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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萬獲得這些稱謂都有起因。他被稱為偽君子,是因為給婷婷錢的事。婷婷白天來公寓,朝九晚五有一星期了,這位紳士才發(fā)現(xiàn)婷婷類似工薪族,得付薪水。克莉絲汀問付多少,他說了個數(shù),克莉絲汀跟他算了算,都不夠最低保障工資。
“這就是他的女權(quán)主義,他的同工同酬!”克莉絲汀對婷婷說。
“他是沒細(xì)想。他是學(xué)者,不是小商販。再說我也沒跟你們要錢。”
“偽君子!小氣鬼!讓我酌情給,聽說是兩萬塊,他又皺了眉。問他有什么問題,他說猛給這么大一筆,像支付你參與叁人組。不是他心疼錢,他是怕你收錢傷自尊。瞧這邏輯!你說他是學(xué)者,不是小商販?其實學(xué)者就是小商販,算賬更繞的小商販。”克莉絲汀想想又說,“色鬼嘛,性愛游戲愿掏錢,請人做家務(wù)、照顧老婆則不愿,正常。”
“性愛游戲,好像是這位老婆搞的。”婷婷說,“你給錢,不怕傷了我的自尊?不為叁人組,是支付我們倆做愛嗎?我填稅表時,這筆錢算情人給的禮物,還是女仆的工資?”
“跟了我這么久還不知怎么填稅表,”克莉絲汀搖頭說,“你太讓我失望了。”
“這幅圖全錯了。”婷婷也搖頭,“一個叁十多歲、受過教育的女人,在這個國家舉步維艱。第一次有人信任她,預(yù)付一筆錢,是因為她跟那個女人睡過。”
“聽這話,關(guān)于錢,關(guān)于這個國家,你要補的課真不少。我的小蝌蚪。”
那兩萬塊是半年的報酬。克莉絲汀說,半年后如果她還活著,再斟酌。婷婷本來不收。在酒吧幾次走神被顧客數(shù)落,回租房室友脫口而出,“你臉色好差!”婷婷意識到,她面臨一個類似事業(yè)與家庭的抉擇:是繼續(xù)工作,根據(jù)網(wǎng)評改善服務(wù),打起精神倒酒,還是在克莉絲汀需要的時候,多陪陪她。婷婷收了錢,辭了酒吧的工作。克莉絲汀知道了說很好。
“不像伊萬那個懦夫,還教那么多課。”
“課是早排好的,不能說推就推呀。再說我的工作能跟伊萬的比嗎?你清楚的,終身教授又體面又有保障。光說醫(yī)療保險——”
“跟人換換課不行嗎?長假不行請短假。他不在乎我,你還指望他照顧我。”
提到癥狀和治療,克莉絲汀也多有怨言。她變著法諷刺藥物、放療和手術(shù)。有了癥狀——頭痛或者嘔吐——她很煩躁。“媽的,怎么還不來!”也不說在等什么來。婷婷習(xí)慣了,盡量不提房間里的大象,倒是克莉絲汀自己有時提起。一天她們坐在客廳,克莉絲汀往穢物袋里吐,吐完了說:
“你看著我做什么?我又吐了,真可憐,還是我活該,沒有按你的指示做放療?你那么喜歡放療,明天開車帶我去新墨西哥,去核彈實驗基地,去拜祭歷年實驗當(dāng)中死掉的豬和牛,順便做放療,殘余的輻射應(yīng)該夠了,還免費。”
“我沒強迫你做放療,只是請你考慮,不要完全拒之門外。”
“你要放療,伊萬要手術(shù),你們都是專家,干嘛還問我。快把那些藥——止疼的、激素、治癲癇的——都灌下去,把我捆起來,嘴里塞塊布,塞進后備箱運到醫(yī)院,運到手術(shù)室。不,不要去手術(shù)室,你和伊萬自己來,就在我們家,你主刀,他擦汗。開動電鉆,滋滋滋鉆下去,揭開頭骨扔到地上,像蓋房子的扔瓦片,你掏出腫瘤,攢在手心,你捏碎它!”
“伊萬要手術(shù)?他什么時候要你做手術(shù)?”
“他哪天不要手術(shù)?別人床上做愛,他籌劃手術(shù)。他說醫(yī)學(xué)院的同事介紹他認(rèn)識了一位腦外科專家,那人看了片子,說可以手術(shù),必須手術(shù),得盡快手術(shù)。”
“你怎么說?”
“我煩死了,讓他滾。昨天他還真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