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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趙步入殿中,在御案前數(shù)步處停下,撩袍,屈膝,行大禮:“臣裴趙,叩見陛下,吾皇萬歲。”
他的額頭觸在冰涼光潔的金磚上,聲音沉穩(wěn),帶著邊關(guān)風沙磨礪出的粗糲質(zhì)感。
皇帝放下朱筆,目光落在下方跪伏的身影上,靜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愛卿平身。賜座。”
“謝陛下。”裴趙依言起身,在御前小太監(jiān)搬來的錦凳上坐下,身姿挺直,目光微垂,落在御案邊緣繁復的蟠龍紋飾上。
皇帝看著他。
當年那個鮮衣怒馬、意氣風發(fā)的伴讀少年,如今眼角已有了風霜,鬢邊摻雜了星點灰白,唯有那身經(jīng)百戰(zhàn)沉淀下的沉穩(wěn)與眉宇間依稀可辨的舊日輪廓,還能讓人想起些許從前。
“邊關(guān)苦寒,這些年,辛苦你了。”皇帝的聲音不高,帶著慣有的威嚴,卻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
他們一同長大,是君臣,也曾是能騎馬并轡、縱論天下的少年摯友。
裴趙微微欠身:“臣惶恐。戍衛(wèi)邊關(guān),保境安民,乃臣之本分,不敢言苦。倒是陛下,夙興夜寐,為江山社稷操勞,才是真的辛苦。”
皇帝聞言,擺了擺手,身子往后靠了靠,目光卻未曾從裴趙臉上移開,那眼神里少了幾分朝堂上的帝王威儀,多了些舊友審視的意味。
“朕看你,不只是邊關(guān)風霜苦,”皇帝端起手邊的茶盞,用杯蓋輕輕撥了撥浮葉,語氣平淡,卻一針見血,“心里怕是更苦吧?昨夜回府,可還安好?”
裴趙心頭一凜,知道什么都瞞不過眼前這位自幼一起長大、如今高居九重的帝王。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與澀然。
“陛下明察。”裴趙的聲音低了些,那挺直的肩背似乎有瞬間的松垮,但很快又繃緊了,“臣……無顏以對家門。孩子們都很好,是臣……不配為人父。”
他沒有詳說,也不必詳說。皇帝是何等人物,對寧國公府這些年的事,對裴曜珩獨自支撐門庭的艱難,對裴趙當年近乎逃避的離去,只怕都一清二楚。
皇帝看著裴趙眉宇間深刻的疲憊與那絲揮之不去的愧色,沉默了片刻,手中溫熱的杯壁熨著指尖。
他揮了揮手,侍立在側(cè)的宮人內(nèi)侍便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厚重的殿門被輕輕合攏,御書房內(nèi)只剩下君臣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