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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件完全不在云知意的預料中。她原以為,霍奉卿會提的無非是親親抱抱之類占便宜的要求罷了。
她稍稍愣怔,腳步滯了滯:“你確定……不想提別的要求?”
“別的要求?”霍奉卿抿了抿唇,“我很想。可是,相比起來,我更在意你在此事中的利弊得失。”
沉默地又行數步后,他駐足深吸一口氣,轉身面向她,語氣、神情都變得極為嚴肅。
“我相信你也看出來了,山門上的石刻匾額,還有正殿的‘王女跪地像’,其切割雕鑿的痕跡與上山道石階的古法完全不同。”
是的,云知意看出來了。
上山道的石階大小不一,顯然是古時先民在測量工具不齊備的情況下,憑經驗隨性刀削斧鑿的成果。
而山門上那石刻匾額,以及正殿里的王女跪地像,切割雕鑿有章有法、規整至極,若無官府提供各種精密衡量工具,根本做不到那般精準。
“維鵲有巢,維鳩居之。”云知意頷首,輕輕勾唇,卻并無笑意。
官廟勾結,隨意尋了個荒廢已久的古廟,編出整套故弄玄虛的“打娘娘”說詞,一為榨取百姓膏血斂財,二為蠱惑民心、暗行不法之事。
此事整體來說就這么簡單。
甚至連講經堂內的玄機,云知意心中也有些頭緒了:“那幫神棍口中的王女原型,應是列國爭霸末期的諸侯蔡國女王田姝。但神棍們為了欺民斂財,顛倒了事實黑白。那跪地像分明是近幾十年才假造成的,關于王女的說法也是真假參半。”
——
史書有載,田姝本為諸侯蔡國的公主,封號“貞”。
天命十七年,蔡國上將軍卓嘯謀逆弒君,并大肆屠戮蔡王室成員。
貞公主僥幸逃脫,暗召忠臣舊部秣馬厲兵,于天命二十三年率眾打回王都儀梁,誅殺叛臣、重扶社稷,后被擁戴成為世上第一位女諸侯王。
但那時同為諸侯的縉國在一代英主李恪昭治下,已具備掃定天下的絕對實力,蔡女王根本難有大作為。
天命二十四年,也就是田姝登上王位的次年,諸侯苴、薛兩國裹挾蔡國、拉攏臨海的仲山國,兵分三路合圍縉國,展開了史無前例的大規模混戰。
恰是那時,蔡、縉交界的原州有異族鐵蹄趁虛越山而來,妄圖漁翁得利,一時間天下烽煙四起,焦土千里、哀鴻遍野。
縉王李恪昭的王后歲姬匿跡千里奔赴儀梁,對蔡女王田姝且詐且誘,并曉以大義。
田姝有感于黎民之艱,順應大勢退出四國同盟,使蔡國成了天下第一個和平歸順大縉的諸侯大國。
“當時田姝看清大勢所趨,遂率國歸順大縉,那是在最大限度保自己的子民不受戰火之苦,哪里是治國無能?后來我大縉開國主封她為‘恭義王’,劃鄴城以北為她藩地,并允她以藩地收容、安置故蔡國遺民,何來‘逃亡至槐陵’一說?”
放眼整個原州,云知意絕對是當下同齡學子里史學最強者。畢竟半部原州史都與云氏家史重疊,她不會記錯。
“槐陵最初也在我先祖云嗣遠封地之內。正因開國主將此地許給田姝,我先祖在讓出此地前,才特地命人建了小通橋,算是為曾經的封地子民留下最后照拂。”
云知意說著,不自覺地咬了咬牙:“我猜得到那幫神棍在搞什么鬼。他們借‘打娘娘’的儀式與說辭,對無知百姓行潛移默化之實,將最易哄騙的人篩進講經堂,倒行逆施在宣揚‘牝雞司晨,家國必有災殃’的妖言!”
自縉王李恪昭結束諸侯爭霸的亂局起,大縉朝廷就明文昭告天下:男女責權利等同。
這條鐵律已行兩百余年,大縉女子執掌家業、封侯拜相,甚至承襲帝位都已成慣例常事。
但長久以來,無論在朝在野,始終有一撮人在暗中挑釁國策,試圖復辟古時“尊男卑女”的惡俗陋規。
“打娘娘廟”里,三殿布道使者們的唱詞經文根本經不起細究,泰半內容甚至文辭不通、前言不搭后語。
但槐陵貧窮,民眾為糊口耗盡畢生大半心力,讀書受教對他們中的大多數人來說過于奢侈。所以,那種云山霧罩的假經文在他們聽來,只會覺其中蘊含了自己尚未參悟透的深奧道理,難免心生敬畏。
想起方才在廟中的所見所聞,云知意隱怒:“此事我若不知便罷了,既都一清二楚,你還叫我裝聾作啞嗎?”
——
世上最了解一個人的,通常不是其親朋好友,而是對手。
霍奉卿與云知意爭了十來年的高低,哪會不知她觀念里根深蒂固的方正與擔當?
正因為太知道了,才會鄭重其事提出要求,讓她別急著趟槐陵這攤渾水。
“很明顯,槐陵縣府里有人與那廟勾結,甚至還不止一人。你若管,只會給自己惹來麻煩,”霍奉卿冷靜地分析,“再說,你能怎么管?若報官,你是報槐陵縣府還是報州丞、州牧兩府?”
看那廟門的石刻匾額,還有正殿內王女跪地石像,再聯系客棧掌柜夫人說的“近幾十年才重起香火”,這廟的事至少已有兩代人持續經營。
幾十年都無風聲外傳,可見布局縝密深遠,只怕州丞府,甚至州牧府內都有利益關聯者。
“……一旦報官,必會打草驚蛇。他們將有充裕時間銷毀大多數證據,屆時就算有人來查,結果無非就是端掉那個廟。背后的那些人蟄伏幾年,待風聲過去后照樣可再起爐灶。而你自己,在出仕之前就無形樹敵,將來只會舉步維艱。”
“我知道你是對的,也知道你是為我好,”云知意高高揚起了頭,看著天上鑲了夕陽金邊的云朵,“我沒打算報官。”
她打算直接給京中云府傳訊,請祖母斡旋求取圣諭,暗調顧子璇的父親顧總兵手頭人馬突襲槐陵,全城徹查。
原州軍尉府的本職是鎮守邊境、防御外敵,向來秉持“軍方不管民事的原則”,與州丞府、州牧府井水不犯河水。
只要請得圣諭允準,暗中出動軍尉府的人,避開動用州丞、州牧兩府官員,必能打槐陵這幫賊人一個措手不及。
霍奉卿端詳她的神色片刻后,沉聲道:“你想請圣諭,動用顧總兵的人?就為一個區區槐陵縣?”
云知意瞟了他一眼,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霍奉卿耐著性子道:“你想想,槐陵這事挑釁國策,一旦查實,那就是株連三代的重罪。若非州府有人罩著,槐陵縣府的人敢冒這么大險嗎?而州府那頭的老狐貍們既敢行險路,就絕不會毫無防備。”
公私兩論,有些事他無法對云知意詳細說明。
事實上原州兩府都有問題,并不只槐陵“打娘娘廟”這一樁。<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