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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誰是大王
晚上的出租車不好找,藍海星費了一些工夫才回到公寓,看見此刻對面客廳的廊燈已經亮起,臥室的窗簾也拉上了,看來白弈已經回來了。
他剛才為什么不告而別呢?人格突然交換,還是其他什么引起了他的興趣?
想想上一次他不告而別的原因,藍海星抿著嘴唇用腳打開美尼的開關。
“我是三圍20/20/20火辣貼心小棉襖美尼!”
“美尼,你說男人喜歡什么樣的女人?”
“腰細,腿長,磨人的小妖精。”
藍海星摸了一把自己的腰道:“不是吧,男人不是要……先看胸的嗎?”
“不要人妖,平胸最好!”
藍海星道:“我說的是女人!”
“女人是什么?埋了種草!”
藍海星看著美尼那閃著藍光的腦門沒好氣地道:“你的三觀都是誰做的呀?”
“網絡自動下載,隨時更新!”
“哦,對了,你還有上網的功能。”藍海星擠了牙膏開始刷牙。
“good good study,day day up。”美尼愉快地道。
藍海星上了床,又起身將窗簾扎好,看著對面的燈光,美尼滑著輪子問:“你今天還愉快嗎,海星?”
“什么叫愉快?”
“當葛優看見黃渤,黃渤看見牛頭梗!”
藍海星想了一下,然后笑了一聲,拉過被子道:“晚安,美尼。”
“晚安,海星。”
周三,藍海星開車到了站口,看見王小璐穿著可愛的白色拉絨大衣,頭上還戴了一只兔耳帽正沖她揮著手。
“謝謝藍醫師來接我!”王小璐上了車高興地道。
“順路。”藍海星眼望著前方道。
“藍醫師去哪兒旅行了?”
“就是隨便轉了轉。”
王小璐見藍海星談興不濃,只好“哦”了一聲,自己東張西望起來,她指著前面一棟在建的大樓道:“藍醫師,那就是思路樓吧,以前做了很多廣告說是要建成榕城第一高樓的。”
藍海星隨意地瞥了一眼那棟樓:“是吧。”
“聽說它以前叫46樓,媒體覺得太不夠氣派了,臺北最高的樓叫101,我們怎么能比它矮了一半呢,所以就改叫了思路樓。”王小璐指著圍墻外面的logo笑道,“上面是4,下面是6,看著像4/6,怎么不索性寫成2/3呢?”
藍海星又掃了一眼,想了想道:“4+4等于多少?”
“8!”王小璐立即道。
“那8+8等于多少?”
“16!”王小璐又干脆地道。
“16+61呢?”
“77!”
“77+77呢?”
王小璐想了想道:“154!”
“154+451呢?”
王小璐想了一會兒道:“605!”
藍海星又問道:“那605+506呢?”
王小璐只好摸出手機調到計算器加了加,藍海星眼望前方道:“是不是得出了一個四位數的回文數字——1111?”
“你真神了,藍醫師!”王小璐看著手機不可思議地道。
“沒什么,絕大部分數字你不斷地用它顛倒過來的數字相加,遲早都可以得到一個正過來念,反過來念都是同一數字的回文數。從4開始反復加上6回,就是1111,那才是這棟大樓的意思,它把no.1都說了四遍,101算什么?”
王小璐扭過頭看著遠去的那棟大樓遺憾地道:“這還蠻有意思的,可惜停建了。”
藍海星悠悠地回答:“想要站在最高處俯視別人,是需要很大的資本的。”
她們走進去的時候,小劇院里面已經有二三十個人了。
大家低聲交流著,臺子的角落里有一個人靜靜地坐在高腳凳上看劇本,他穿著淺煙灰色的薄毛衣,深色的西褲,戴著黑色半框眼鏡,一條腿伸直了撐在地面上,顯得知性又隨性。
藍海星即使已有準備,還是下意識的心跳加快了幾下。
王小璐在她耳邊悄聲道:“看見了沒有,他就是榕大的白博士,就算有喜歡的人,可是看見他還是會忍不住心跳加快,純顏值吸引。”
藍海星走上前,用一種初次見面的態度伸出手微笑道:“白博士是嗎?”
白弈抬起眼,眼里少了blue的燭火光,他的眼眸很黑,很清,似琉璃,透著一種由內散發的淺淡的疏離。
藍海星幾乎能聽見自己內心的尖叫聲,這才是白弈,依照那個成長的痕跡合乎邏輯的白弈,而不是那個酒吧間里蠱惑、風流、性感,有點邪惡的男人……
他看了一下她伸出的手,合上劇本說:“榕城精神療養院的藍醫師吧。”說完客氣地握了握她的手,藍海星頓時覺得自己的心跳更快了。
他的手觸感微涼,帶著一絲剛洗過手的澀意。
“你認識我?”藍海星覺得出乎意料。
白弈看著藍海星很淺地笑了一下:“藍醫師跟我偶遇了三次,我若是還認不出來,豈不是很失禮?”
藍海星顧不上他言語里的調侃,笑著追問:“白博士記得見過我三次?”
“藍醫師上過我的課,在圖書館讓我找過一本卡倫·霍尼的書,還有……我們應該在blue酒吧也見過一面,對嗎?”
“啊,對啊……”藍海星竭力笑得不那么勉強。
“其實我一直想找個機會認識一下藍醫師。”白弈客氣地道,“有關寵物案,有冒犯的地方,還請藍醫師諒解。”
他嘴里說諒解,但語氣很淡然,明顯是客套話,就好像一個高手指出了同行犯的低級的錯誤,然后來一句“不好意思,我應該說得婉轉點”。
在他看來,她的能力依然只值一塊錢。
藍海星暗自沉吟了一下,王小璐在旁邊插嘴道:“白博士,藍醫師今天也想聽課,能行嗎?”
“沒問題,那邊坐吧,就快開始了。”白弈抬起手腕看了一下表。
“藍醫師也認識白博士啊!”王小璐湊過頭來興奮地道。
“他在這里做什么?”藍海星低聲問道。
“我說了他是我們的指導老師,白博士跟劉教授一起給我們做指導,白博士很懂戲劇呢,上一期他給我們表演默劇《沉默歲月河》,看哭了好多學員呢。一句臺詞也沒有,讓人哭得稀里嘩啦的。”
“沒有臺詞,肢體語言就被放大了,從心理學上來講,肢體語言謊言更少,容易讓你們產生信任感,你們自然就感同身受了。”
王小璐突然扭頭道:“快上課了,白博士去哪兒?”
藍海星看著白弈穿過座位的高挑身影,抿了下唇道:“洗手。”
學員們很快就到齊了,劉教授也走了進來,藍海星連忙挑了個不起眼的角落坐下來,劉教授大致講了一些戲劇療法的理論知識,然后就開始宣布今天表演的內容。
今天的內容是讓大家即興表演被綁架,每個學員都有一次機會分別扮演綁架者跟受害人。
受害人被綁在椅子上,綁架者手里拿著刀,臺詞自由發揮,綁架者可以選擇殺害受害者,或者放了他。
王小璐扮演受害者的時候,一臉的驚恐,膽怯,臉上的表情惟妙惟肖。
挺有表演天賦的,藍海星心里暗笑著想。
“別、別殺我!”王小璐結結巴巴地道,“我還年輕,我還沒談過戀愛,我還要當醫師,我還要去歐洲旅行,我還要……”
“閉嘴!”綁架者不耐地吼道。
藍海星心想不錯,王小璐扮演了一個驚恐之下,失去思考能力的受害者。
她嘴里語無倫次說得正是對生不加掩飾的渴望,但這種對美好生活的渴望會更加激怒綁架者,尤其是一些病態的殺手。
綁架者開口道:“你只要按我說的去做,我就饒了你!”
王小璐只大睜著眼睛繼續碎碎念:“我不想死,我不要死……”
“閉嘴!閉嘴!”反復了幾次,綁架者終于失去了耐性,焦躁地揮刀朝王小璐砍去。
王小璐突然扭頭看著藍海星大叫道:“藍醫師救我!”
她這么一大叫,綁架者跟觀眾都被嚇了一跳,綁架者好像突然被驚醒了似的,刀子掉到了地上。
劉教授的目光也順利地被吸引了過來,他立即皺起了眉頭,藍海星無語。
旁邊的助手走上臺替王小璐解了繩子,劉教授則在邊上不知道跟那個扮演綁架者的人說著什么。
那人抹著額頭上的汗,坐在臺子上喘著氣。
藍海星突然明白了,原來這里的學員,一半是來參加培訓的專職精神醫療人員,而另一半其實是真正來參加治療的病人。
名單是按照一對一的方式進行的。
王小璐坐在藍海星的邊上猛灌了幾口水,才問道:“藍醫師,我剛才表現不錯吧。”
“不錯,你能完全將他引入狀態。我覺得你的確有做心理咨詢的天賦,將來說不定會是很好的心理醫師。”
“藍醫師你也得覺得我有當心理醫師的天賦啊?”王小璐興奮地問道。
“真的,不過你剛才最后那句也太奇怪了,為什么要喊我,你不是該喊傅識,至少也該喊蘇至勤才對吧。”
王小璐小聲道:“藍醫師你不知道,其實我每次演對手戲,都感覺很逼真的,我害怕的時候喊別人都不管用,但一喊藍醫師,說也奇怪,這顆心突然就踏實了。”
藍海星搖了搖頭,王小璐又小聲道:“藍醫師,今天不知道誰會抽到大王?”
“大王是什么意思?”
“我們每一次排戲劇,其實都是有針對性的。”王小璐很小聲地道,“既然今天是表演綁架,那么證明我們的學員當中有一個人曾經真的被綁架過,但劉教授不會告訴我們是誰,所以我們就管這人叫大王。”
“大王……”表演還在繼續,藍海星依次把座的學員觀察了一陣,最后將目光落在一個面色平靜的年輕女子身上。
她的衣飾非常精致,臉上化著妝,小劇場里沒有開空調,但她好像一直在出汗,時不時會抬起手,姿勢很優雅地用小帕子抹拭一下額上的汗水。
藍海星悠悠地道:“看來你今天不大會是那個抽到大王的幸運者了。”
“你找到大王了?”王小璐小聲問。
藍海星悄悄指了指那個女子道:“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大王,不過她無疑是這里所有人中問題最嚴重的一個。”
“她就是出汗有點多,沒發現什么特別的啊。”王小璐悄悄打量著她道。
“你知道當人感到威脅的時候,大腦的杏仁體就會向身體發布‘戰斗’或者‘逃跑’的指令。交感神經系統會立即指揮身體做出反應,出汗也是其中之一,那代表心跳在增速,細胞在釋放能量,身體需要降溫,為接下來的戰斗或者逃跑做準備。這種情況會一直持續到威脅感消失為止。”
王小璐立即興奮地道:“我明白,我明白,通俗地說就是熱血沸騰,其實是一種對戰斗需求的反應。”
藍海星看著那個女子道:“假如,真實世界的威脅雖然已經消失了,但由于遭受到強烈的刺激,以至于人的身體依然能感受到威脅,那會怎么樣?”
王小璐想了一下道:“大腦的杏仁體還是在發布命令,可是……”
藍海星接著她的話道:“可是她理智上知道威脅已經不存在了,這樣她的精神跟身體反應就會出現脫鉤的現象。由于脫鉤,她的生理就會出現各種不平衡,你知道這么會兒工夫她去了幾趟廁所?”
藍海星豎了一下手,王小璐吃驚地道:“四趟!”
“如果她是你們今天的大王,那說明她還活在那次綁架案的恐懼里。”
藍海星掉轉過頭,見白弈正抬頭看她,她心里一動,白弈就喊出了名字:“賀靜……還有……藍海星。”
他用手指了指藍海星:“這位同學,你來扮演綁架者。”
那個不停出汗的女子站了起來,藍海星看了一眼白弈,起身向臺上走去,她知道白弈必定知道今天的大王是誰。
他想看她的表現嗎?
藍海星又看了一眼白弈,將目光落在臺子邊上的工具箱上,她走過去從里面挑出來一個死神面具,慢慢戴在自己的臉上,然后轉過身想——那就表現給他看。
臺下的學員看著臺子上那個死神面具,一下子就靜默下來。
助手要去捆賀靜,藍海星示意她自己來,拿著麻繩走到了臺前,可能是因為她戴著面具出場,圍觀的學員們靜默之后就忍不住交頭接耳。
藍海星不說話只靜靜地看著賀靜,與她對視著,這么沉默的幾秒里,賀靜的臉色開始變得蒼白,全場又漸漸地靜了下來。
她拿出手帕,繞到賀靜的背后,將她的眼睛系上,賀靜的背脊立時繃直了。
藍海星又拿起麻繩非常松地在她身上繞了一圈,賀靜卻好像被緊緊地捆縛了起來,整個人都粘在靠背椅上。
“你要多少錢?我可以給你錢。”賀靜強裝鎮定地道,“別殺我。”
藍海星站直了身體,聲音微冷道:“不殺你也可以,我們玩個游戲怎么樣?如果你贏了,你就能活著。”
“你、你想玩什么游戲?!”賀靜的聲音開始有些顫抖。
“我現在手里有一枚硬幣,我朝上拋,你猜一猜落在我掌心里朝上的是花還是字。假如你猜中了,你就可以活下去。”
“我看不見,怎么知道……有沒有猜中?”賀靜牙關打著戰。
“我會告訴你,當然你也可以聽,據說花紋朝下的那面落下時,聲音會更響一點,兩者是有區別的。”藍海星慢條斯理地道,“所以你要聽得非常非常……非常的認真。”
賀靜整個人都繃直了。
“我數到三之后,游戲……就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