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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魚?”賀辭輕輕碰了碰虞喬的肩膀,“嚇著了嗎?”現場有安保團隊負責處置,賀辭想直接帶虞喬離開這里,卻發現懷中的人臉色煞白,神色空洞,表情看起來十分痛苦似的。虞喬按了按太陽穴,搖了搖頭:“沒事,我們先走吧。”“好。”賀辭應了一聲,還是有些擔憂,“你……”虞喬忽地輕輕掙了一下,從賀辭懷里離開,躲避了一下賀辭的目光:“上車嗎?”賀辭神色一頓:“……嗯。”虞喬搖搖晃晃地先走在前面,賀辭站在原地,慢慢蹙起眉看了他的背影一會,接著眼神低暗了下來,神色微妙而復雜。有安保人員把賀辭的車開了過來,虞喬僵著手臂想去拉車門,卻發現怎么也拉不動。他茫然無措了幾秒后,才聽到身后傳來腳步聲,賀辭的手輕輕放在他肩上,車門緩緩打開。虞喬呆滯幾秒,啊對,這個是自動門。他摸了摸鼻尖,掩飾什么似的慌忙坐進副駕駛。賀辭沒有立即離開,而是彎下腰,想給虞喬系好安全帶。虞喬繃著神色,在肩膀感受到賀辭觸碰的一瞬間,下意識般地縮了縮身體,抬頭跟他對視,顯得有些驚恐:“干……干什么?”賀辭手上的動作一頓,慢慢地向后直起身子,低聲道:“只是想幫你把安全帶系好,你看起來……”虞喬如夢初醒般地點了點頭,接著又說:“啊,我沒事,我自己來。”他一面說著,一面低頭把安全帶系好,余光里看到賀辭在車門外停頓了幾秒然后便離開了,才稍微松了口氣。然而當賀辭又出現在另一邊的車門旁,坐在了駕駛座上時,虞喬渾身的肌肉又本能地緊了緊。賀辭沒再說什么,啟動了車子。車內無比安靜,虞喬放在膝蓋上的雙手下意識地攥緊了,只覺渾身都不自在。腦海中涌進來的記憶和畫面實在太多,多到他在一時之間甚至都分不清楚每一個畫面是何年何月,就像是腦子里頓時被強行塞進了一部全部被打亂順序的跨度數十年的電影,前前后后,時光荏苒,像是一團亂麻理不清楚。等他再回過神來的時候,就發現車子開進了一座花園,虞喬仔細一看,發現是一座私立醫院。“來醫院干嘛?”雖說被剛剛恢復的記憶弄得頭痛欲裂,虞喬還是下意識地有點抗拒醫院,皺眉叫道,“我不看醫生,快走……”醫院這個場景觸發到了許多他不愉快的回憶,那么多回憶場景里,偏偏先觸發了那些不愉快的,這對于剛剛恢復過去二十多年記憶的虞喬來講實在過于殘忍。賀辭輕聲說道,語氣里帶著安撫:“做一下檢查,只是檢查而已。”“我不要。”虞喬顫聲叫道,“我……”車子猛然停了下來,虞喬因為慣性而向前猛地沖去,卻被一條有力的臂膀給穩穩攬住。賀辭身上清冽的氣息迅速包裹了他,猛烈跳動的心臟忽地亂了一拍,而后就在這種既熟悉又陌生的氣息里慢慢平靜了些許。虞喬大口呼吸著,抬眼看著面前的人,恢復之后的記憶充斥著他的腦海,與最近這段時間的畫面相交融合,讓他一時之間覺得面前的人像有了好幾張臉,讓他對不上號。“別怕。”賀辭緩緩靠近,兩人的額頭若即若離,“沒事了,都過去了。”賀辭把最后一句話咽了下去,他還想說“對不起”。虞喬沉默不語,只像久久溺水的人終于浮出水面一樣用力汲取著氧氣,他知道賀辭為什么這么說,那都是他過往回憶里最痛苦的部分。父親的離開,母親的拋棄,造成失憶的那次意外,以及跟賀辭戀愛的那段時光中每一個不愉快的節點。如果可以選擇,他寧愿不要想起來,寧愿像失憶的時候那樣,跟賀辭糊里糊涂地這樣過下去。恍惚之間,他甚至不知道怎樣才是對的,什么才是正確的那個選擇。“身體上沒有什么問題。”醫生將這幾天的病歷遞給賀辭,“不過精神上的創傷可能還未恢復,病人一直很沉默,總是發呆。”賀辭低頭翻了翻病歷,眉頭深鎖。醫生見狀,安慰道:“畢竟一下子想起了那么多年的記憶,不適應是很正常的。”賀辭淡淡點了點頭。不出意外,恢復記憶的虞喬,就沒有再理過自己了。虞喬住院這幾天,他去找許晝終于問了個清楚,也搞明白了虞喬非要堅持分手毫無余地的原因是什么。醫生離開后,賀辭在病房門口稍微猶豫了片刻,在推門進去。房間內窸窸窣窣的聲音倏然停了。虞喬半躺在床上,賀辭繞過客廳走進病房的時候正好把被子蓋好,調整了姿勢,正襟危坐的。見賀辭一身西裝革履,虞喬飛快地瞄了一眼:“剛從公司過來。”“嗯。”賀辭說道,“從公司離開后還去處理了虞建林的事。”虞喬聽見這人名字就氣不打一處來:“讓他坐牢!”賀辭見他臉色雖然不太好,狀態卻挺精神,便放心了一些,原本始終凝重的神色也稍微緩和。這幾天來,虞喬不肯跟他交流,賀辭雖然擔心,但是卻不是在擔心虞喬打算再一次推開自己,而是擔心他無法獨自消化那么多紛繁復雜的回憶。只要他能夠恢復正常的狀態,即使他再次從自己的生活里消失……
賀辭垂下眼,瞳孔輕輕地顫了顫。“那個……”虞喬摸了摸鼻尖,“我什么時候能出院?”賀辭收回思緒,看向他:“你覺得狀態好的話,隨時都可以。”“哦……那快點出院吧,天天在這悶著怪難受的。”虞喬說道,“許晝天天往我這跑也挺累的。”“他最近經常來嗎?”賀辭語氣猶疑。“是啊,晚飯之后就來跟我說會話。”虞喬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又看了他一
眼,才小聲說,“你不也天天來么。”聲音太小,賀辭幾乎沒有聽清楚。“那他……”賀辭停了話頭,沒有繼續說下去。“我味覺的事,是你一直在瞞我。”虞喬打斷他,徑自小聲嘀咕道,“我說呢,怎么總是跟你在一塊吃飯就覺得飯菜的味道不錯,跟別人一起吃就總覺得難吃……”虞喬輕輕嘆了口氣,失憶之前,他是在跟賀辭分手沒幾天后發現了這件事。那時賀辭也是如此試圖讓他晚一些知道這件事的,分手后,自然而然也就瞞不住了。失憶之前,他廚藝不錯,又很愛吃,所以接受味覺失靈這件事花了很久的時間,之后到各個地方旅居求醫,抱著唯一一點希望想要治好自己。“你不用為我做這么多。”虞喬雙手撐著下巴,嘆道,“很謝謝你,但是真的不用的,以后也不用。”聽到這句“以后也不用”,賀辭只覺心口就像被什么東西撞了一下,狠狠地疼。“許晝經常來,那他有沒有跟你說……”賀辭極力控制著自己不自然的音調。“你找過他的事嗎?”虞喬看向他,清澈的目光閃動著,“說了。”許晝告訴他,賀辭找了自己說了許多許多,比如那時候為什么總是不著家,為什么在虞喬某次受傷的時候沒能趕到他身邊,以及為什么對虞喬做的飯越來越難以下咽。那時虞喬靜靜地聽著,知道了賀辭總是不回家是因為正處于公司權力更迭的關鍵時期,他不想讓自己擔心才謊稱有酒局應酬,實際上險象環生;也知道那次住院,賀辭一次都沒出現是因為他比自己住院得還要早,直到自己受傷,他都還處于睡了醒醒了睡的意識模糊狀態,還是賀淳囑咐人向自己解釋他出國公事。也最后知道了,賀辭對自己精心忙活了一下午做好的晚飯那么下咽艱難,是因為自己的味覺開始紊亂,做出的飯菜口味十分詭異,而賀辭不想讓他意識到這一點,才謊稱是“沒有胃口”。有許多許多的誤會,如果當時都能坐下來好好說幾句話,就不會成為誤會。更不會成為“破鏡”的源頭。賀辭看向虞喬,像是在等待一個最終的審判,薄涼的眉眼艱難地抑制著晃動的情緒,半晌開口道:“那你的決定是什么?”他都想起來了,他定然也知道了自己當初失憶前拒絕聯姻是為了什么。這段時光是場鬧劇,失憶帶來的鬧劇罷了。虞喬看著身量高大的男人,他此時看起來莫名有些脆弱。虞喬的鼻子酸了酸,清了清嗓子才讓自己的情緒鎮定下來。“我……我這幾天,日夜兼程緊趕慢趕地……”虞喬結結巴巴語無倫次,從床底抽出了一樣東西,賀辭剛剛進來時被他慌忙塞進床底的東西。賀辭疑惑地看向他手里,見似乎是一疊紙張,想起剛進來的時候那戛然而止的窸窸窣窣聲。“這里有些問題你回答一下,都是我……我想問的,看看有沒有還沒解開的誤會,咱們這次一并解決了。”虞喬說道,細細數起手中的紙來。賀辭不明就里地看著他,一張,兩張,三張……最后數出了二十張,密密麻麻地全都是字。賀辭:“……”虞喬把一疊紙遞給他,也覺得有點尷尬,明明寫的時候不覺得很多,怎么最后數出來居然有這么多條。賀辭勾了勾唇角,接了過來翻看了幾下,頗有意味地說道:“你當初對我積怨挺深。”一開始的問題還都是客觀詢問,到后面就是帶著情緒的質問了。“……”虞喬耳根紅了紅,不好意思繼續說下去了。“那剩下的呢?”賀辭看向他手中剩余的一疊紙。“這個……”虞喬清了清嗓子,小聲道,“我們以后的約法三章。”賀辭神色頓了頓。他眼底深藏許久的陰霾忽地像是被驅散了,緩緩露出了一點晨光。“以后的……”賀辭輕聲重復著,卻沒有繼續說下去。虞喬連耳朵尖都紅了,把手里厚厚一疊紙再丟過去。賀辭輕聲笑了笑。真不愧是“三章”。一章一萬字的那種三章。“我回去掃描成電子版。”賀辭把紙整理好,說道。“啊?”虞喬聽他完全是一副公事公辦的語氣,頓時又覺得自己這事兒辦的有點幼稚,“掃描?掃描干嘛啊?”賀辭走過去,在他床邊站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