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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黃連。無數雙眼睛盯著他的一舉一動,他沒有能瞞住的事,那就不瞞。果然就有人要教訓他,教訓他一個心比天高沒有根基的攝政王。
李奉恕握著茶杯,面上波瀾不驚。這是在教他了,軍權是他的,政權當然也得是他的。李奉恕忽然發現自己是真的沒有回頭路。為了送一只船下水,他必須一手攥住天下。
王修嘆氣:“我一介山貨,真的沒想到連出個海都能鬧到這個地步。”
李奉恕被他逗樂,笑意轉瞬即逝。
“去國外盜易,去中國盜難。去中國瀕海之盜尤易,去中國衣冠之盜尤難。”
王修給李奉恕換繃帶,李奉恕微笑:“黃緯說的。他自殺了。”
不整治海防,李奉恕都不知道如今海防已經如此觸目驚心。官匪不分,海盜把持。在海上的“綹子”現在葡萄牙人都不輕易得罪,比正規水師規模更大。單單綠林盜匪,豈能猖獗至此。
王修專心忙著,李奉恕伸出三根手指:“目前三件事:稅。兵。出海。”
陳冬儲偷著找過陳春耘,陳春耘住在魯王府,平日里幾乎見不著魯王。
“哥,你是要鐵了心出海,咱家怎么辦?我除了打算盤別的也中用,咱家的生意……”
“我著急出海,一個是要為大晏搏一個天下。你也知道,目前所謂的海運,諸國‘朝貢’,說句不敬的,就是花錢賺吆喝罷了。單是給倭國國王的王后的賞賜,銅錢就超過一萬五千貫。倭國人自己都說,沒有大晏給的銅錢,他們自己都要過不下去。然而海盜少了沒?別說都是大晏人,海盜骨干可都是倭國大名支持的。吃碗面反碗底,有屁用。再一個,如今大晏十大商幫,晉商徽商自不必說,洞庭商幫壟斷北方絲綢,齊商壟斷南方棉花棉織和北京的飲食。湖廣商人把六陳鋪開到浙江廣東去,粵商不說你也懂,和閩商干的就是走私。你倒跟我說說,哪有咱們家的容身之地?”
陳冬儲默然。大晏很大,與世界比起來,又太小。在大晏里斗,和出海搏一個出路,陳家兒郎大約是要選后者,他們祖先遺留在骨血里仿若滔天巨浪的野心,合該在遠洋咆哮。
“最后。”陳春運壓低嗓音,臉色凝重:“大晏的商稅太高,各路關口都是剝層皮。我原想著,勸攝政王降低關稅,現在看來,是我天真了。這朝廷哪是攝政王自己說的算的?我上了幾回朝,算是明白了。涇陽黨也不是什么‘清流’,合著和咱們是一條道的,拼死要減商稅。宣廟時商稅才八萬兩,先帝成廟商稅可都四百多萬兩了,攝政王能放過,其他老臣也不會放過。咱陳家出身不顯赫,這些年低調慣了,朝廷里也沒人。空有錢,就是別人眼里養肥待宰的雞。攝政王如今眼里有陳家,咱家就算有個助力了。今后海外商貿是必然的,然而咱們家有攝政王,難道不能掙個‘商幫’出來?”
陳春運一直有野心,陳冬儲沒想到這么大。他只是心疼兄長此去兇多吉少,只是富貴險中求,沒有比陳家人更明白這個道理的了。他握住兄長的手,再不多言。
常朝上,攝政王提起出海事宜。
李奉恕胡鬧,何首輔可以當沒看見。李奉恕收拾官田,何首輔忍了。李奉恕要出海,何首輔忍到頭了。
他在常朝上厲聲質問李奉恕:“例如鄭公下西洋,與國究竟何益,臣下實在不明!”
攝政王道:“太宗威加海內,如何無益?”
何首輔道:“殿下,鄭公下西洋聲名赫赫,厚往薄來賺個威名。殊不知一次所費便是國庫四五年稅銀,這還沒算沿途所贈所送之揮霍!各國所謂‘朝貢’補不上國庫虧空一角,一旦停止‘賞賜’,這些國家便連‘朝貢’也沒有了。這威名便是民脂民膏民血民肉喂出來罷了!殿下你想要這樣的威名,臣下不能茍同!”
字字誅心的話響徹皇極門,何首輔忽然跪下,身后跪了一片,陳春耘沒跪,直挺挺站著。他根本算不上“官”,只是個“吏”。本來沒資格上朝,這次只是攝政王預備讓他奏事罷了。
攝政王紋絲不動,陳春耘往前一走,大聲道:“臣有事要奏!”
有人嘲笑道:“豎子無非是個吏,你也配稱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