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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女官貼身伺候主子并不稀奇, 但這樣的伺候法就過分了。梁姑姑心下凜然:這位湯娘娘莫不是要有意磋磨她?
然而除了讓她累成狗的捏拿按摩, 這位湯娘娘并未為難她半分, 更別說言語侮辱什么的……
心情好時, 甚至還會賞她一把金瓜子。大方的令人咋舌。
湯媛橫臥榻上,瞇著眼小憩。察覺按捏雙腿的素手都開始發抖了, 才不咸不淡道, “勞煩姑姑為我煮一壺玫瑰蜜茶?!?
梁姑姑如蒙大赦。饒是訓練有素多年,蹲身行禮時雙臂也開始微微顫抖, 形容狼狽。
此番可將她累個夠嗆。兩只胳膊酸麻疼痛, 仿佛又回到了初入宮時,學了一天的規矩干了一天的活計,只想找個無人之地, 倒頭躺下。
待梁姑姑告退,湯媛才緩緩睜開眼。果然是宮里的老人兒,這么能忍。一個時辰, 居然也撐了下去。那么一個半時辰呢?原來她在試探梁姑姑的體力極限。
端午臨近。今年午門前普天同慶的歌舞盛況不再。但另一場盛況還是會如期舉行。那就是薩真巫師的祈福儀式。
作為一個在深宮生活了十幾年的得寵宮人,很多路,湯媛閉著眼都能走到頭,很多事也比內務府記得還清楚。
十二歲那年,她憑借過硬的針線技術徹底脫離浣衣局,真正的踏入了針工局。猶記得那日也是這樣的烈日炎炎。她亦步亦趨的跟著年紀稍大一點的宮人,來到午門前。只見五顏六色的旗子飛揚,到處都是站姿筆挺的羽林衛,還有場地中心一群奇裝異服的胡人。有男有女,皆以油彩涂抹面容,勾勒奇怪的圖騰。衣著……在這個時代已然相當的露骨!男人赤膊裸足,所露之處亦涂滿油彩。女人輕紗覆面,眉目畫的十分怪異,上半身僅著一件短衫,纖細潔白的腰肢在陽光下無比的刺目。她們寬松的燈籠褲下邊亦是未著半寸的雙足。這要是在大街上,不被官府捉去浸豬籠淹死一百次才怪。
然而奇怪的是,一向矜持自重的宮人們非但沒有驚訝,反倒一臉平淡的忙碌自己該忙的活計。包括羽林衛,皆目不斜視。
這幾百人圍在一起,念念有詞。明明動作很單一,卻令人莫名的肅然,不敢喧嘩玩笑。而被眾胡人圍在中間的是一面兩人高的大鼓,鼓上立一戴著鬼面具披紅色獸皮的男人,以足點鼓,鼓聲激昂。后來有人告訴她,那是薩真巫師的祈福儀式。
這種儀式每年舉行一次,一次足足七天。祭拜天地和風雨,祈求萬里江山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前六天都是這樣舉行的。只有第七日,也就是端午那日夜晚,午門周圍的邊防才打開一道口子,允許京城的老百姓涌入圍觀,跟著薩真巫師祈禱來年的風調雨順。場面激越人心,人頭攢動,同時也寓意了天家的與民同在。
對于生活單調的宮人而言,這無疑是個稀奇的景兒。包括湯媛在內,只要那幾日得了空,必然是要去附近的樓閣看上許久。這么些年下來,她對薩真人祈福的幾個動作并不陌生,如今刻意模仿,竟也做的有模有樣。
又過了幾日,沈珠動身燕行山之前,邀她在城樓觀賞了一次。到底是皇后鳳駕親臨,儀式結束之后,薩真大巫師率親隨親自登樓跪拜。湯媛仔仔細細的將女巫師的眉目記在心里。
沈珠吩咐左右一一打賞眾人,回去的路上忽然含笑看向湯媛,“明日本宮便啟程去燕行山。妹妹可要好好照顧自己,仔細身子?!?
“是。謝娘娘教誨。”湯媛垂眸道。
行至分岔路口,沈珠抬手示意恭送她的湯媛起身,微微向前傾了傾,低語了道,“今年不比往年,午門的祈福儀式不再對外開放。不過薩真教徒自律異常。祈福最后一日,從午時開始,將不再進食沐浴,只飲少量水至子時方休。齋戒開始后除了大巫師,亦不會與他人交談?!?
這個不會與他人交談的細節無疑令湯媛眼前一亮。
“娘娘……”
“聽說妹妹有個英武不凡的姐夫在京城當差。”
聞言及此,湯媛目光倏爾犀利,連賀緘都不敢拿來威脅她的軟肋,沈珠竟敢……
卻見沈珠面不改色道,“妹妹誤會了。皇上憐惜妹妹體弱,不忍告知你姐夫全家葬身火海的噩耗??墒潜緦m卻不忍妹妹的親人死后無人惦念知曉,干脆做了這個惡人也罷?!闭f罷,帶著些許惡意觀察了湯媛面色半晌,除了略微的蒼白之外,那犀利如刀的目光依然紋絲未動。甚至沉靜的令她莫名心慌了一瞬。
直到身畔的女官輕咳,沈珠才轉回過神。此地并不適合較勁,還是速戰速決的好。只聽她冷硬道,“可惜賊人小看了我大內御醫的本事。據聞女死者的遺骨年約四旬,又怎會是妹妹的親姐姐?”
那么葬身火海的究竟是誰?
湯媛姐姐一家又在哪里?
想必賀緘一清二楚,湯媛現在也清楚了。
這世上,甘愿冒著巨大風險為她做這件事的人,除了她的丈夫不會再有別人。
這一刻說不動容是不可能的。賀綸,遠比她想的更重承諾。
言盡于此,各安天命吧。不等湯媛回過神,沈珠已然拂袖攜眾宮人款款離去。
今日這幾句話,是沈珠賣給湯媛天大的人情!即便是出于私心和一些其他的目的,這個好,湯媛亦穩穩的領受了。
而此時的沈珠也是萬萬想不到數年之后,因著這幾句話,光宗嫡后特赦了她的親娘與幼弟。
第243章
沉睡的皇城寅時已經漸漸蘇醒, 各局各司的掌事們陸續到場, 清點人數和車馬, 為皇后娘娘的燕行山祈福做準備。
一個時辰后梁姑姑也起身了。她們鐘粹宮安靜的很, 與外頭的緊鑼密鼓不同, 只一條專心伺候好殿中熟睡的主子即可。
曦光漸盛,皇后率后宮上下浩浩蕩蕩的出了紫禁城,前往燕行山。另一邊午門的祈福儀式已經告一段落。安然盤腿坐于鼓上的薩真巫師與巫眾陷入冥想。
湯娘娘的起居很規律,又習慣早睡早起。梁姑姑心里掐著時間, 才會進去伺候。且這伺候通常需要兩三個時辰, 從梳洗打扮到用膳, 最后是煎熬的捏腿按摩。
這期間只有小宮人進來添茶換香。今日添茶換香的小宮人前不久才挨了責罰, 是以邁入偏殿時不由壓低了腦袋, 小聲小息的邁步。說起責罰,就不免要暗怨湯娘娘的喜怒無常。
那日日影西斜, 小宮人也是這般進來添茶換香, 隔著朦朧的紗簾,隱約看見湯娘娘側臥軟榻, 卻不見梁姑姑身影。小宮人等了片刻, 又不敢貿然告退。便出聲詢問娘娘是否需要近身添茶。孰料竟吵醒了假寐的娘娘,惹得貴軀驚坐起。緊接著聞聲趕來的梁姑姑又將她好一頓呵斥。委屈的小宮人含淚告罪,唯唯諾諾的退出, 還不等將兩扇門閉合就聽見了娘娘冰冷又透著慍意的聲音,“在門口跪兩個時辰,練練規矩吧。沒得做什么都冒冒失失。”
因著這么點小錯就罰跪, 小宮人又怕又委屈,是以未得娘娘吭聲,再也不敢擅自靠近多語。
這日傍晚,她照舊入內添茶換香,始終眼觀鼻,鼻觀心,并不敢亂瞄。根據平日里的經驗,娘娘醒著肯定會與梁姑姑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此刻安靜可聞針落,必然是在假寐。而姑姑按摩的久了,脾氣也不怎么好,她不敢觸霉頭。只將茶水置于桌上,布置妥帖,便隔著紗簾對娘娘福了福身,悄然退下。
朱紅的木門閉合,擋住了外頭人的視線,也擋住了里面人的掙扎。
疲憊的梁姑姑怎么也沒想到湯娘娘會襲擊自己,待她察覺已是晚矣,脖頸的酸麻刺痛令她口不能言,渾身綿軟,隨之陷入深度的昏睡。
仿佛演練了無數遍,湯媛將纖細的銀針從梁姑姑脖頸的穴位拔了下來,摘了她多余的首飾,任其一頭長發披散。再為她換上自己平日的睡袍,如此蓋一片薄毯側臥軟榻,尋常人等不靠近根本無從察覺異常。
卻說殿外,一群勞累了半個多時辰的小內侍在排隊領茶喝。他們是直殿監的,專司灑掃。今日領命特來整理鐘粹宮翻新的一座樓閣。湯娘娘為人大方,不僅茶點管飽,打掃完了還有賞銀,是以這群半大的小內侍活計干的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