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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和以來學制改革,某些負責任的導師畢生也仍然不過數名博士弟子,師生緣分亦是一輩子的情分。而對于德高望重的名教授大學者來說,弟子同時兼任秘書和保姆,不僅合乎情理,也合乎制度。
“你替我把這些東西敲到電腦里,院辦等著要。”華鼎松遞給方思慎一疊紙。
月溪齋的木版水印宣紙信箋,寫滿了毛筆字。方思慎讀了幾行,發現是邀請其他教授參加郝奕論文答辯會的信函。
“這次來真的了,得隆重點兒。”老頭捋著胡子笑,“敲到電腦里的留給院辦存檔,回頭你替我把這些信寄了,要特快專遞。”笑不過片刻,又嘆氣,“到底老了,寫出來的字好比雞腳爪子扒土,沒法看了,就是個誠意。”
信箋上的字跡間架疏朗,因為力道不足,略有些變形。方思慎眼眶一熱,這年月還有幾個導師對弟子如此相待?破天荒拍了回馬屁:“老師的字具魏碑氣象,怎么會沒法看?”
“呵呵,魏碑氣象,這又叫你小子看出來了……”老頭大為得意。
吃飯的時候,說起方思慎的畢業論文課題。
華鼎松道:“方思慎,你先想清楚,是真心跟我這半截入土的老頭子呢,還是混個文憑了事。若真心跟我,就要承我衣缽,接著郝奕沒干完的活兒往下干。老頭我不能蒙你一個后輩,小學之道,如今已然式微不堪,莫說自振之象,便是茍延殘喘也殊為不易。雖則先賢稱其‘上以推校先典,下以宜民便俗’,終究是門述而不作的學問,沒多少意思,更沒多大前途。”
小學之道,即大夏傳統語言文字學。因其枯燥乏味,又不容易出成果,確實沒多少年輕學子愿意投身其中。不過方思慎覺得華鼎松未免過于悲觀了些。近年國學復興,由中央財政專項撥款支持的大型國學研究項目“甲金竹帛工程”,綜合考古學、上古史、上古哲學、上古文學、古文獻學等諸多分支學科,而傳統語言文字學則堪稱整個工程的基石。
他心里這么想,卻始終端坐傾聽,并不開口打斷老師。
“你看郝奕,跟著我耗了這些年,偏偏玉門書院非要他開什么‘古代養生’、‘宮廷文化’、‘讖緯巫術’、‘艷情詩歌’這些花里胡哨亂七八糟的東西。”老頭說得滿腔義憤,筷子在桌沿兒上使勁一敲,“如此不知廉恥,所為何哉?好糊弄易來錢是也!”
華鼎松說的這些,正是當前潮流所在,頗受追捧,立項出書成名賺錢都容易,時人美其名曰“走下神壇的傳統學術”,“面向大眾的經典國學”。
老頭嚼一口菜,慢條斯理咽下去,道:“你若不愿意,也不勉強,就弄你自己的玩意兒,我肯定放你畢業。只不過出了京師大學的校門,別跟人提我華鼎松的名字。還有,”放下筷子,鄭重聲明,“不管你弄什么,都不許再跟‘金帛工程’沾邊。”
華鼎松并沒有參與金帛工程,以其資歷本事,至少應該名列顧問才對。方思慎拿不準是沒人邀請,還是老頭拒絕了。他自從進入京師大學,就被導師張春華直接帶進金帛工程賣命,過去三年全力以赴,如今大半成果被寇建宗掠走,內心深處也不愿再跟此事有所瓜葛,卻想聽聽華鼎松的理由,于是問:“老師,為什么?”
老頭忽然生氣了,猛敲桌子:“為什么?且不提里頭一幫子酒囊飯袋,御用翰林,就說方篤之方大院長扛了大旗挑著大梁,你父子兩個沆瀣一氣,置我華鼎松于何地?我告訴你,這‘金帛工程’,它就是一張金箔,某些人搞這一出專往自己臉上貼金,粉飾太平呢!我華鼎松再不濟,也見不得自己學生去跟蒼蠅搶大糞!你要舍不下這里頭的前程,今兒出了這門,再不要踏進來!”
郝奕見華鼎松說得急,趕忙倒了杯水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