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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簿最后一頁，接近印刷體的拘謹字跡占據(jù)四分之三，用一種如履薄冰般小心謹慎又難以克制的筆調(diào)，傾訴自己身為Omega喜歡上同為Omega的某老師的初開情竇與夾在性別年齡雙重禁斷中的心酸糾結(jié)，真摯動人，催人淚下。科爾特稍微蹙眉，手底的鋼筆頓駐許久，而后筆身在食指中指間緩慢旋開一圈，略帶游移地敲在匿名薄上。長期抽煙的習(xí)慣性手勢，不自覺帶出指端……為什么找他咨詢情感問題？

艾莉克西亞踮腳湊過來，“怎么了呀？”

“沒什么。”他舒展眉心，淡淡回答，“你先練習(xí)。”

金卷毛的腦袋一下子歪進他的臂彎，像落日倒墜入懷，眨眼間將匿名簿上的內(nèi)容看了個大概。額心被輕彈了一下，艾莉克西亞才縮回去，平舉起裝配好的小口徑步槍，對準人形靶，卻遲遲不扣扳射擊，開口時欲言又止的意味將語音拖長：“伊斯林蒂教官……”

“怎么了？有事就說。”

少女側(cè)轉(zhuǎn)過臉，日光穿透深色瞳孔，藍莓泡在浮冰磕碰的淺藍瑪格麗特里，勾兌出一些微妙的笑意。她摸索上扳機，說：“我猜……您大概被某人暗戀了。”

科爾特靜默半晌才抬了抬眉，吐出一個略帶疑惑的單音節(jié)：“……嗯？”

“Omega，老師，長輩，您的班級，這指向性也太明顯了。”她以輕笑盈盈又理所當然的語氣順出一句話，手下流暢輕快將槍托緊壓肩骨，完全睜開的藍眼睛俯就望入標準鏡。瞳孔、準星、靶心如日食的日月地一般筆直地三點一線。槍口帶出一閃而逝的火蛇，模擬彈頭被擠泵出去，轉(zhuǎn)眼間連接槍端與虛擬心臟，后坐力帶得金發(fā)蓬動。她放下槍，揉按著肩膀，目光有意無意乜掃過訓(xùn)練場四周，抿了抿唇角換了種意興闌珊的語氣，“特意挑匿名簿來寫，還用印刷字體讓人看不出筆跡。估計是想借這個來試探您的反應(yīng)？唉……真是膽小鬼會用的手段，我就做不來暗戀這種窩囊事嘛。”

“你很了解這些？”

“喜歡我的人一直很多啊。”

“……”科爾特的視線淡淡平駐，不用側(cè)首也能捕捉到余光邊緣一道躲閃的身影。手掌一攏合上匿名簿，他走過去，滑入掌心的簿子輕敲了敲艾莉克西亞的頭頂，突兀調(diào)轉(zhuǎn)話題，“……艾莉，曲起左膝穩(wěn)住身體重心，瞄準時離標準鏡遠些，小心后坐力傷到眼睛。”

少女訝然眨眼，指尖點了點他手中的匿名簿，“我說這個，您不打算處理一下？”

他稍微按了按青灰眼穴，慵倦垂眸，“嗯……無論哪種情況，開導(dǎo)學(xué)生的情感生活都不是我的工作。”

“您真冷淡，”少女翹了下嘴唇，不久前的銳利輕嘲早已收回柔和外殼，語氣體貼自然，“我覺得您還是親自回應(yīng)一下比較好，您有可能奪走的是某人的初戀，再讓一顆少O心在冷處理中破碎也太殘忍了。”

他用夾在指間的鋼筆緩慢敲著匿名簿，缺乏活力的雙眼勾帶出點無奈的弧度，“……我現(xiàn)在算是你的戀人，艾莉。”

“我知道，”艾莉克西亞偏頭靠近他，肩與胸口橫平交搭出一個旁人視線無法觸及的私密空間，卷翹的金發(fā)在其中有如躡足踏來的貓咪示好地輕蹭，抬起的眼睛彎成兩泓月牙湖泊，“我知道您喜歡我呀。”

他忍不住垂下眸嗤笑一聲。不知是被蜜餞絲綢與寵愛包裹填滿的生長環(huán)境賦予，還是天性使然，年輕Alpha對于旁人的情感態(tài)度擁有一種剔透到近乎殘忍的洞察力，他從未表露過類似獨白，她卻早已循著話語拐角態(tài)度破綻中的無數(shù)蛛絲馬跡抽剝出真相，并將其視為理所當然。生下來即是為了愛與被愛的孩子，喜愛是路邊隨手可摘的蘋果，狄俄倪索斯酒杯中永不干涸的瓊漿，以及信徒理所當然供上神龕的祭品。患得患失嫉妒不安一類的詞可能永遠與她無關(guān)。

“好。”他嘆氣。

在匿名簿上寫明下午見面的時間地點后，科爾特到達便發(fā)現(xiàn)艾莉克西亞猜的分毫不差，來人的確是個Omega學(xué)生，在雙頰透紅與目光躲閃中斷續(xù)忸怩地傾訴了對他的好感，交扭的雙腿宛如被風(fēng)吹纏在一起的蘆葦。他以成熟年長者應(yīng)有的態(tài)度禮貌而果斷地回絕，并附以簡短的安慰開解。而后他在對方淚意闌珊的目光中側(cè)垂下頸，展示婚戒一般平淡而自然地露出后頸腺體上的咬痕，對方眼中的失落悲傷迅速崩塌過渡到幻滅，悲痛欲絕地拋下一句“你居然喜歡Alpha”就嗚嗚嗚嗚地跑掉了，他想再做安慰都沒機會。

不知道私下這學(xué)生有沒有想開，不過之后，“科爾特?伊斯林蒂教官居然是個性取向正常的Omega并且已經(jīng)被標記”這條小道消息，倒是在學(xué)校內(nèi)被實錘了。

Wed.

自那之后，艾莉克西亞對科爾特教官有了進一步了解。他的煙癮不止來源于戰(zhàn)場后遺，還有某些更久遠的病因。環(huán)塔紀元初期人類便與瑪塔蟲族斷斷續(xù)續(xù)發(fā)生摩擦，直到五十年前沖突戰(zhàn)爭正式引爆，來回拉鋸的戰(zhàn)事在交接疆域架起巨大鐮鋸，反反復(fù)復(fù)將邊境線犁拉得血肉模糊，無數(shù)戰(zhàn)爭遺孤是傷口涌血凝結(jié)的暗痂，大片大片覆蓋于荒蕪戰(zhàn)場。科爾特是其中之一，他在VI號塔西南衛(wèi)星城的某個福利院度過童年，十四歲考入軍校的同年，衛(wèi)星城因星港事變防線崩潰被敵族掃蕩過境，全城千萬人口無一幸存。他是經(jīng)戰(zhàn)火肆虐、又以灰燼血壤為養(yǎng)分長成的嶙峋枯樹，精神王國在硝煙亡魂中不曾獲得片刻安寧。

現(xiàn)在他偶爾會去福利機構(gòu)做些志愿工作，不過由于面相氣質(zhì)緣故，他實在不怎么招孩子親近。

艾莉克西亞覺得很奇妙。這個年長的男人冷硬粗糙又暮氣沉沉，太多人把他當成珊瑚礁底部一塊灰敗冰冷的無機巖，而沒有發(fā)現(xiàn)他僅僅是擁有巖石擬態(tài)的蚌。偶爾蚌殼掀開一線縫隙，內(nèi)里藏著的柔軟肉質(zhì)若隱若現(xiàn)，她是借洋流撬動趁虛闖入的沙礫，被軟和而妥協(xié)地包裹進最深處。

這天下午他們一同去福利院探望。

科爾特缺乏親和力，金發(fā)藍眼畫報人偶一樣的甜美Alpha卻走到哪兒都頗受喜愛，她將準備好的禮物分給孩子們，親切自然地抱起某個孩子轉(zhuǎn)圈，用純金微翹的發(fā)梢輕蹭孩童烤圓面包般淺黃微鼓的面頰，交談中偶爾迸濺的笑聲有如撲簌撲簌飛出胸口的大群燕尾金蝶。一群見了科爾特縮得跟鵪鶉似的小孩對少女輕易敞開心扉，簇擁著她逛遍房間分享秘密。有女孩捧出自己手縫的布娃娃興奮地展示，有男孩揭開自己的涂鴉本小聲又拘謹?shù)亟庹f，最后還一塊去看了養(yǎng)在后院的幼貓。科爾特像一道沉默黯淡的長影，不近不遠跟在后面，抱臂靠著窗框，埋在門廊陰影中的神情鮮有地放松柔和。逛回原點的前廳時，人群的注意力才分了些給他，以一個小男孩羞澀又執(zhí)拗的問句為開端——“我、我想問那個，艾莉姐姐是什么性別？”

艾莉克西亞笑瞇瞇回答：“Alpha啊。”

小男孩低頭對了下手指，又堅定地抬頭喃聲：“那，那我以后要分化成Omega，我想跟姐姐結(jié)婚。”

艾莉克西亞聳肩做了個惋惜的動作：“我很高興……不過我已經(jīng)有Omega了。”

小男孩黑葡萄的眼珠瑟縮一下：“啊，是……是誰呀？”

少女側(cè)仰過身，手指松愜但目標明確地直指向科爾特。孩子們齊刷刷大驚失色得宛如氯水漂白過的神情讓他略微失笑，卻沒說什么。

福利院的活動室內(nèi)擺著一臺老式腳踏風(fēng)琴，孩子們擁躉著艾莉克西亞在風(fēng)琴前落座，掀開微微皸裂的淺褐木質(zhì)蓋板，舞劇開幕般露出底下黑白錯格的舞臺，作為舞者的十指安靜落定。開始只是照著發(fā)黃曲譜簡單敲幾首童謠，隨著熟悉樂曲逐漸淌過阻塞凝滯的彎道，匯入一派佳境。金發(fā)Alpha在風(fēng)琴鍵盤上流暢彈奏，指尖流淌勾動的音符或連貫、或頓停、或高昂、或和緩，宛如細密柔滑又千變?nèi)f化的緙絲針腳，織出一面輕盈、舒緩又時而迸濺火花的音圖。她的上半身浮在漣漪樂波中輕晃，偶爾隨著腳底踏下而俯頓，午后陽光綴滿發(fā)梢，又彈落一地碎金皓珠，纖細潔白的十指起伏輕挪，手腕彎落的軌跡柔和動人，黑白舞臺上舞者身著純白芭蕾裙，去踮腳共奏第四曲的四人并舞。孩子們被演奏吸引，有人牽起自己的衣角稚拙起舞，有人偷偷按上琴鍵的邊緣。艾莉克西亞并不阻止，反而握攏那只稚嫩小手，攜它并入弦音的編織。

輕緩休止符如霧氣沉淀，秋日斜陽在余波中漫步，艾莉克西亞才想起什么似的轉(zhuǎn)過頭，朝靠在門邊陰影中的男人招招手。年輕Alpha沖他微笑，科爾喀斯金羊毛般的短卷發(fā)修飾一張誠摯面孔，雙肩與發(fā)梢在脈脈斜陽中披掛金砂輝緞，四周回繞舞曲余韻，身側(cè)簇擁孩童喧鬧。淡金火焰卷走灰燼柔和燎過五臟六腑，電弧牽動指骨微顫，垂在兜中的手掌幾乎下意識抬起，卻最終在抽出前落下，他輕輕搖頭，示意自己在旁邊就好。

艾莉克西亞抵著下巴思索片刻，招手示意孩子們圍簇過來，在擁擠攢動的腦袋中低聲耳語了什么。科爾特放松眉稍，眼見孩子們鼓起勇氣朝他這里靠近，到他面前時突然一下子被捅了窩似的騰開，或拉衣角或牽胳膊或推后背將他往風(fēng)琴那里帶。他表情稀少地輕嘆了聲由他們?nèi)チ耍裰槐挥揍虃儚奈缢恤[騰起來的懶散成貓。

小Alpha稍有得意按著他的肩讓他在風(fēng)琴前落座，手掌蓋在男人比自己大了許多的手背上，牽引木偶般教他識譜彈奏，如愿以償過了把反過來指導(dǎo)自己教官的癮。格棱長窗篩落矩形光塊，正如一道狹窄卻暖融融灑滿光輝的門，琴鍵微微反射光澤，連他眼窩深處的兩筆淡青都被襯得不那么頹倦。而后，短短半下午的福利院之行對科爾特而言最大的收獲可能就是學(xué)會了彈小星星和圣誕歌——如果這也算收獲的話。

大抵是稍一接觸才發(fā)現(xiàn)這個年長的男人并不冷漠可怕，孩子們自然而然地接納了他。彈了會兒琴又陸續(xù)跑出去玩別的，雖說隔了近二十多年，這些孩子的娛樂游戲與科爾特幼年在孤兒院玩過的基本大同小異。跳房子，以孩子標準劃出的方格于成年人而言實在難以施展；彈玻璃珠，簡簡單單的兒童游戲被他們兩人對峙廝殺出了沙盤演習(xí)的緊張感；過家家，孩子們搬出白雪公主的劇本，一個小男孩演純潔公主艾莉克西亞演英俊王子最后科爾特演美貌兇狠的繼母。以及老鷹捉小雞，第一輪科爾特當老鷹艾莉克西亞保護孩子們，艾莉克西亞比他矮一個頭還多，更不用說其他鵪鶉似的小孩子，他一拎一個準，十幾只小雞兩分鐘內(nèi)全體陣亡。第二輪調(diào)換角色，艾莉克西亞被防得嚴密，最后干脆往他懷里一鉆環(huán)住他的腰，耍賴地翹起唇：“有什么好捉的，雞媽媽本來就是我的嘛。”

日近黃昏他們離開，謝絕了院長留下來用晚餐的邀請，行至半路天色漸沉，橙黃絳紫眨眼枯萎跌進爐灰，就這樣淅淅瀝瀝滾下雨珠。科爾特脫下外套披在艾莉克西亞頭頂，護著她快步行入最近的空鐵車站。等車期間他靠著站臺，少女坐在公共長椅上迷迷瞪瞪倚住他的腰身，金發(fā)掛了些晶亮霧珠，困倦的聲音宛如雛鳥咕噥：“您還真是喜歡小孩啊……”

他輕嗯了聲沒說什么。受到連綿陰雨的感召，蟄伏在肢體舊傷中的鈍痛逐漸火燒火燎。與其說喜歡孩子倒不如說在償付過往，孤兒院中如出一轍的空氣讓他想到童年視野盡頭的高大榕樹、晾衣桿上隨風(fēng)鼓動成彩旗的各色被單與伙伴們繚繞如鴿群的歡笑，還有故鄉(xiāng)覆滅后立下的終結(jié)戰(zhàn)爭的誓言。到如今他不曾完成任何諾言，也不曾救下任何人——戰(zhàn)友，同僚，至交，親人，卻還活著，剩一具破敗腐朽的殘軀如錯季枯葉日復(fù)一日又格格不入地掛在梢頭。他總不自覺想抽煙，將硝煙與血跡的碎片盡數(shù)裹入蒼白乏味的紙卷，用槍口炮臺迸濺的亮橙火花擦燃，看著橙花逆著黑暗往上輕啄，煙霧自泛白灰燼中騰出水母游動的形狀，如同蒸發(fā)的亡靈與濾過肺部的腥澀尼古丁一起對他進行二次審判，在一個個舊傷作痛的陰雨天。

手指本能滑入口袋，沒捉到任何東西。他才初醒似的緩慢眨眼，從潮濕泛濫的舊夢中脫身。

啊對，所有煙都被艾莉克西亞扔掉了。

靠在他腰側(cè)困倦點著下巴的艾莉克西亞忽然來了些精神，仰起臉神神秘秘沖他招手，示意他低下來，“伊斯林蒂教官！”

他妥協(xié)地彎身靠近。周圍是淅瀝雨聲、嘈雜人流與空鐵呼嘯，耳畔是少女溫?zé)嵬孪灮囊恍K密地與隨之蹭來的綿軟刮癢的私語，還以為她要說什么，結(jié)果就一句：“您給我生個孩子吧？女孩男孩都行。”

以及他鬼使神差的一句輕啞的“……嗯”。

“誒，您答應(yīng)了？”少女愕然睜眼，看她的表情，似乎她自己也清楚那句請求時機地點氛圍都錯得離譜簡直逼近性騷擾，收獲了意料之外的答復(fù)，她很快又瞇彎了眼，揚起的聲音比彈濺在水洼中的雨點更輕盈跳躍，“那我就記住了，雖然契約精神值得提倡，但我不介意您反悔……”

“契約精神的履行前提是存在正式平等締約。”科爾特?zé)o奈揉了揉她的卷毛，開口聲音比想象中柔和許多，“你現(xiàn)在想這些太早了。”

或許他早該從舊日的枯墳與亡靈的審判席中走出，如果他有那個資格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