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的香蕉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m.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不要亂說話。醫(yī)生只是說有這種可能性。”
“我有這種預感。對于一些壞事的預感,我一向很準。就像當初我意識到你父親要離開我。”?
“這兩件事不一樣。”
“是一樣的,對我來說,是一樣。”
我們的對話被走過來的老板打斷,他熱情地問我們需不需要將烤串熱一下。她還沉浸在失落的情緒里,沒有立刻回應老板。老板走近我才看清他是一個年輕人,看起來不超過三十歲。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做出從口袋里拿出煙來抽的動作,等待著我們兩個中的其中一人說話。這個過程讓我覺得異常繁瑣又漫長,在他露出不耐煩的情緒之前,我朝他點點頭,以示回應。
“除了見你,還有一件事我要去做。”
“我一直沒有換手機號碼,你從來就可以回來見我,你只是不愿意罷了。”
“我覺得一旦回來見你,你也會離我而去。你就是這樣的人,最后一點念想也沒了,就會去過你自己的生活。你記不記得你小時候特別喜歡吃一種糖,只有縣城里有賣,你不敢吵著你爸讓他帶你去買,你就只能纏著我,當時我還不會騎你爸那輛高大的摩托車,去縣城的路又太遠了,我要是背著你去,肯定會累得半死,你很聽話,對我說:媽媽,我可以跟著你一起走著去,我已經(jīng)長大了,不要人背的。可是我怕你走不了那么遠的路。就跟你說:你要是在期中考試上考了班上第一名,我就帶你去。過了兩個月,你真的考了班上第一名。我沒想到你可以考第一名,我一直以為你是一個沒那么聰明的小孩,看到成績單時我才意識到,你每天放學回來都在認真做功課,甚至看電視的時間都減少了。我以為你早就忘了,可你還是很想吃那種糖。我不得已借了一輛摩托車,載著你去鎮(zhèn)上。最后給你買了一罐糖,你記不記得,你吃了一顆,就不想再吃了。你最后背著我偷偷把糖扔掉了。”
“去結賬吧,我不想再在這里聽你講這些事情了。”我起身從上衣口袋里掏出錢包。希望是一個整數(shù),多找出來的零錢塞進錢包顯得格外臃腫。錢包里的零錢數(shù)額還有兩張,一張五塊的,一張一塊的。老板在清算賬單時,不痛不癢地說:“106”。聽到這個數(shù)字時,我在心里默默松了一口氣,連剛剛產生的“以后再也不來這家店”的念頭也打消了一半。
“給你打個折扣,收你100。”老板恢復之前的熱絡,沒有做出接錢的動作,而是將手朝攤架下的一個裝滿零錢的紙盒輕輕一指,“不用啦,你幫我將剩下的肉串打包,我們帶走。”
買完單,我錢包里只剩下一張一百元的紙幣。原本想在路邊等她走過來,她卻沒有離開的意思,手撐在太陽穴上,朝我右前方的街道凝望。我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看到父親正從路邊的出租車上下來,手里拎著一袋洗衣粉,另一只手擋著車門,緊接著那個女人也下來了,手搭在父親的小臂上,轉身往車里面招手。我回頭望向她,她依然保持著那個姿勢,僅僅是頭高昂了一點,也許那個角度她看得更清晰一些。
最后從車上下來的是弟弟,他比以前瘦了一些,臉上的輪廓更像父親了。弟弟看了一眼馬路,雙手握著手機,應該是在玩游戲。父親站在他旁邊說了一句什么,也許是在教訓他,他抬頭看了一眼,沒有回話。我再次看向母親時,她也正看向我。我想躲開她的目光,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來不及了。她也應該想躲開我的目光,我們這樣看了對方兩秒,直到身邊的燒烤老板將打包好的肉串遞到我眼前,我滿懷感激又恰逢時機地對他說了一聲:謝謝。
她重新走向我時,拿出手機給人打電話,經(jīng)過我身邊,若無其事地挽著我的胳膊。我還沒有決定往哪個方向走,后悔來的時候將車停在離大排檔比較遠的一個商場地下停車庫里。父親剛剛付完車費,目光在四處搜尋,但并沒有看向我們在的地方。他們應該是出來吃飯。母親還在等待對方的接聽,我看到手機屏幕上正常的桌面界面,正打算提醒她要再撥一次時,母親突然對著聽筒說起了話。她像是回答“對方”問題一樣,“嗯嗯啊啊”幾聲,最后說:“我剛剛看見他了。我們往流金歲月的方向走。”
她輕輕戳了一下我的胳膊,意思是第二句話對我說的。然后按掉手機的關機鍵,又緩緩地將手機塞進手提包里。流金歲月的位置是與父親和弟弟他們背離的方向,我們轉過身,走了幾步,終于統(tǒng)一步伐。
快走到商場時,她才將手從我的胳膊上拿下。上了車,我問她要去哪里。她說先坐一會兒,讓我放一首歌給她聽。我將音響打開,她將副駕駛的座椅調回坐立的狀態(tài),頭平躺在座椅上,閉上眼睛。一首歌聽完,地下停車庫里沒有車輛來往,我也閉上眼睛靠在座椅上,車里的空調溫度很舒適,我聳下肩,就連強烈的抽煙的欲望都消去了。等到我睜開眼睛時,余光里看到她在笑,我也在笑,很顯然我們都不知道對方在笑什么。
“走吧。先出去轉轉,這里太暗了。”她說。
車啟動后,我將音樂關了。她又恢復我接她回來時的坐姿,臉朝著窗外,停車場的過道悠長,昏黃的燈光一節(jié)一節(jié)地往后退,她盯著那些應急燈,始終沒有眨眼,像是在與什么東西較勁。
我將車開到主路上,仍然沒有想到要去的地方。換做以往,我可能會載著她到流金歲月去喝一杯下午茶,像她以前帶我一樣,我喜歡吃那里的開心果,她在沒有事情的周末,遇上父親在外地沒回來,會用上一整個下午的時間,坐在那里喝茶。我記得流金歲月二樓的大廳里有一架鋼琴,她曾經(jīng)彈過一次給我聽,是簡單的“愛麗絲進行曲”。想起熟悉的旋律,腦子里又不經(jīng)意地響起鋼琴的聲音。
我往城郊的方向開,開上一條平時用來運送貨物的路線,大概五公里的路程,兩邊種滿了楊樹。城區(qū)的吵鬧聲漸漸平息,路上的人影也越來越少,一切都太安靜了。我終于忍不住問出那個問題:“父親的第二次出軌,是你縱容的吧。你后來又給那個女人打電話,告訴她你愿意退出,你早就厭倦了跟他在一起的生活。”
“你就是這樣看待我的嗎?”她沉默了一會兒,臉上的睡意全無,“我們現(xiàn)在的生活,都是我們自己造成的。一點一點地毀掉。”說完她又睡了過去。
“你說你回來還有一件事要去做,是什么事?”
“已經(jīng)不重要了。”
我調下車窗,風涌進來,終于有些聲音響動。“我們現(xiàn)在要去哪里?”我問她。她沒說話,緩緩睜開眼睛看向車窗外。路邊的楊樹已經(jīng)可以看到盡頭,更遠的地方一片荒蕪。“我們現(xiàn)在要去哪里?”她又問我。問完嘴角輕輕笑起來。我也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