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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離開酒吧街后,晚十點的人行路上寬敞安靜。
伊曉垂著手,有傷,只被霈澤松松地牽著,他還在哭,這一路上就沒有停下來過,哭得那撮小辮子跟著打顫兒。
霈澤想起他們的初見。
那時候也是倒春寒天將盡,伊曉穿著一件米白色的衛衣,坐在面館外的折疊小桌上吃手搟面,眼淚砸在面湯里,哭得那么好看,叫他只瞧了一眼就動心。
他跳下單車,跑去面館里也端了一碗面出來,在伊曉對面落座。
他握著筷子,問:“你為什么哭得這么傷心?”
伊曉說:“我沒有錢。”
這對霈澤來說根本不算個事,他道:“我給你,你要多少?”
伊曉嚇壞了,連連搖頭:“我不要你的錢。”
霈澤卻耍起流氓,他長腿一伸,在桌下把伊曉牢牢圈住,害他連站起來都做不到。
霈澤欣賞他驚慌的模樣,勢在必得道:“那我包養你,意下如何?”
他們在一起整整一年,從春天初見,到春天消失不見。
又闊別兩年,再重新相遇時,就是現在這副場景。
物是人非。
霈澤的指腹輕輕撫在一片創可貼上,心中一籮筐的疑問都匯成這一句物是人非。
“以前你的手上總有傷,條條道道的血痂,記得嗎?”
牽在一起的手晃一晃,霈澤不知道自己在期許一個什么答案。
變成笨蛋了,那失憶了嗎?
應該沒有吧,不是還記著要找霈澤哥哥嗎?
伊曉踩在婆娑的樹影里,含著哭意喃喃:“...記得。”
霈澤莞爾,倏然想要考考他:“血痂是什么?”
“...是,血痂。”
“... ...”
霈澤低笑一會兒,又問:“每天晚上都一個人回家么?會不會害怕?”
伊曉的另一只手還攥著他的洗碗工制服,此時被用作手帕,將自己又紅又腫的小臉擦得新添好幾抹臟兮兮的痕跡,狼狽得像個叫花子。
他抽噎道:“...會害怕。”
能聽得懂問題,只是反應太慢,也能答話,目前看只限于簡單的短句。
霈澤默默嘆息,仰起頭看伊曉哭成花貓的臉,丑不拉幾的,怪招人疼。
他說:“不許哭了。”
伊曉止不住,眼淚仍是決堤。
霈澤停下輪椅,一改之前好聲哄,猛地用力一拽,攬腰抱肩,眨眼就把人撈進懷里坐大腿了。
一直跟在后面的小鄭驚得頭發都豎起來了,石膏剛拆沒幾天,哪能這么承重!
可惜不等他沖過來,霈澤就揮揮手,禁止他靠近。
夜風吹得樹葉簌簌,周圍靜悄悄。
青石板上的影子融成了一團,伊曉嚇懵了,拿一雙腫眼泡看著霈澤。
“在哭什么?”霈澤湊近,用鼻尖輕輕蹭了蹭伊曉的耳朵。
“是盤子沒刷完,自責的哭?還是被小劉嫌棄了,委屈的哭?”
伊曉的瞳仁漆黑水潤,眼神澄澈得猶如少年。
他很慢地搖了一下頭,憋著哭喘,又搖了一下頭。
霈澤用鼻音疑惑,嘴唇若有似無地吻在他潮乎乎又熱燙的臉頰上,他將他圈在懷里,輕飄飄真像圈了一只小貓。
有人路過,嘻嘻哈哈的高歌里突然冒出一連串起哄的口哨。
伊曉像被刺到,蜷縮的身子頓時抖起來。
霈澤將他擁緊,摁著他的腦袋埋進自己頸窩,又用手心蓋住他的耳朵。
不多時,口哨聲聽不見了,笑鬧漸遠。
霈澤輕撫著伊曉的頭發說起悄悄話:“曉曉為什么哭得這么傷心?”
伊曉不吭聲。
“難道是怕我?還想躲著我?”
伊曉搖頭,把發揪蹭歪了,身子也漸漸軟和下來。
“那是...開心的?終于找到我了?”
懷里的人又沒了聲,霈澤也不再追問,回過頭看見小鄭在樹下急得直拍腿,立刻又裝眼瞎,看路燈看樹梢,就是不看小鄭張牙舞爪地對他打手勢。
半晌,輕輕一聲“嘀”。
是霈澤的手表,整點就會嘀,他擼起袖口一看,十一點了。
霈澤握住伊曉的肩膀讓他直起身子,發現哭包竟不知何時不哭了,只是形象過于糟糕,紅鼻頭紅眼睛,頭發亂得活似沿街流浪兩個月,可憐得要命。
“睡著了?”
“...唔,沒睡著。”
霈澤輕輕笑起來,心道,真像個小傻子。
老小區黑燈瞎火,連一盞像樣的夜燈都沒有。
小鄭陪伊曉上樓拿東西了,據曉曉說,沒有那東西他晚上沒法睡覺,執意要回來拿。
霈澤等在樓下,他抬頭看這八層的老房子,別說曉曉會害怕,他都害怕。
如果住在這里的都是老人,許是還好,若是魚龍混雜什么人都有... ...
按照胖老板的說法,曉曉至少已經在這里住下三個月了。
三個月,每天晚上都獨自摸黑回家,又是誰幫他找的這里的房子?房東知道他是笨笨呆呆的嗎?或者,其實他就是和房東住在一起?
霈澤按住眉心,怕得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樓梯間的觸摸燈忽明忽暗,伊曉跟在小鄭身后下來了,懷里抱著一個半大的鯊魚玩偶。
霈澤記得這個玩偶,他買的,他送的,甚至連鯊魚穿的那件白襯衫,也是他的。
霈澤發覺自己的強忍一晚的耐心終于要耗盡了。
他拉開車門,被小鄭攙進座椅里,輪椅用不著他管,他傾身把呆站著的曉曉拽進車里,這才發現他背后還背著一個干癟癟的書包。
“包里裝的什么?”
“...襪子,好幾雙。”
霈澤只想到他穿著他的白襯衫在屋子里跑,一雙腳套著蛋黃色的棉襪,襯得兩條腿潑了牛奶一般。
車門“嘭”地合上,親吻很兇地落下。
五.
九棠府別墅區萬籟俱寂。
凌家花園里有一張秋千椅,伊曉的目光從邁進柵欄門后就一直黏在上面,心思一覽無余。
霈澤使壞,抬手對小鄭道:“明天把秋千拆了。”
小鄭應下。
等進了屋伊曉才反應過來,他眼神急切,微張的嘴唇不知道要如何祈求,于是又抿起,再又嘟起,看那樣子倒像是在和自己生悶氣。
屋里一股鹵肉香。
陳嬸兒迎出來,她在接到電話之后就開始忙活起來,西紅柿肉醬鹵子,手搟寬面片兒,萬事俱備就等小少爺帶人回來。
霈澤牽過伊曉:“叫陳嬸兒。”
伊曉道:“...陳嬸兒,好。”
陳嬸“哎呦”地瞧這伊曉這花貓臉,還不待應聲“好”,就聽一長串嘰里咕嚕的肚子叫,叫得她愈發心生憐愛,她催到:“先去洗洗臉,啊,洗干凈了就出來吃面片兒。”
霈澤便轉過輪椅,默不作聲朝著客廳連廊的客房滑去,他故意的,以為會看見伊曉杵在原地傻呆呆的,沒成想沒呆住,竟小跑著跟過來了。
霈澤心情大好,指揮曉曉打開其中一間客房門,說:“我的臥室本來在二樓,腿瘸了,上不去,你就暫且跟我一起睡在這兒。”
伊曉謹慎又好奇地環視四周,這對他來說已經很大,墻面上有雕刻的花紋,壁燈好好看,吊燈也好好看,腳下也厚厚軟軟的,垂地的窗簾繡著繁復華麗的圖案,隨便哪一處,都比伊曉的老小區房子要精致漂亮。
伊曉問:“...這是,哪里?”
霈澤想了想,說:“這是你要聽話的地方---你一進這間屋子,就要聽我的話,知道么?”
伊曉抱緊他的鯊魚玩偶,小聲道:“...知道了。”
霈澤很滿意,他滑到床邊,示意旁邊的衣柜道:“首先,來選一身睡衣。”
伊曉朝拉開的櫥柜看去,橫縱交錯的木板隔斷出大大小小的空間,里面或掛或疊著許多衣服,但他沒動,他摸摸鯊魚腦袋,問:“...我睡在,哪里?”
睡床啊。
霈澤極輕地一咋舌,問題來了,這家伙的睡相他還是很清楚的,豎著躺下,橫著醒來,床上不論放幾個枕頭都能給你撲棱到地上去。想當年第一次同床共枕,當晚他把曉曉干暈操醒再干暈,不打緊,第二天沒做,養身子,于是曉曉恢復些精力,一晚上把霈澤鬧的,抱著都沒用。
簡言之,睡相奇差。
霈澤看向自己尚未痊愈的左小腿,放棄的念頭油然而生。
再者,今晚在車上強吻曉曉,還把人給吻生氣了,好不容易歇下去的眼淚卷土重來,哭得霈澤頭大,索性又按在懷里親了一通,以毒攻毒,竟奏效了。
小傻子的心思你別猜。
霈澤把選擇權交給伊曉:“床,沙發,你選吧。”
選床的話,他就想想辦法,選沙發的話,他就再抱一床地毯來墊在沙發下頭,滾下來也摔不疼他。
伊曉朝云團一樣的大床看去,太大了,沒有安全感,空蕩蕩的。
他朝沙發走去,有靠背,可以把后背緊緊貼在上面,后面被兜著,前面抱著鯊魚,這樣才能安睡。
伊曉把他的鯊魚先生擠在角落里,挨著鼓囊囊的靠枕,他嘟囔了一句什么,聲太小,霈澤沒有聽見。
“...我,好了。”伊曉走回霈澤身前,按照指令選了掛在最外面的一身深藍色睡衣,觸感綿軟,他一拿在手里就很喜歡,他奮力思考,這讓他本就紅腫的臉蛋燒得更加熱燙,“...我,要穿嗎?”
“當然要。”霈澤笑起來,懷里不知什么時候抱著一個小藥箱,“全都脫了,脫光,再穿上它們。”
還以為會吃驚、會害羞,至少會扭捏,卻不想曉曉只遲鈍地聽明白意思后,就抱著睡衣回到沙發前,先脫下棉服,疊疊好,四處瞧瞧,最后決定放在沙發腳旁邊。
霈澤隔著大床看他,像在欣賞一出默劇。
曉曉彎下腰,脫去他有點肥的牛仔褲,里面竟然什么都沒穿,直接露出兩條筆直又勻稱的腿。
霈澤皺起眉,天還冷,他都還穿著秋褲,這小傻子是心大還是真的不會照顧自己?
那圓圓翹翹的屁股蛋該是身上最有肉的地方了,就被一條白內褲和牛仔褲罩著,以這點兒裝備往地上摔個四仰八叉,是不是得摔青了?
白內褲也從腳踝滑下去了,連同一雙白襪子一起放到地上去,只剩一件寬松的針織衫了,不新不舊,隨著被揪住領口脫去而微微變形,再遮不住那段纖細的腰肢和單薄的肩背,最后也被搭在沙發上疊疊好,摞在了沙發腳旁。
霈澤眼神沉沉,望著這具白皙的背影心跳加速,連呼吸,也有一種干柴烈火般的灼熱。
太多酣暢淋漓的畫面在腦海里洶涌起伏,那段腰肢他握過,柔軟柔韌,會拱會扭,那兩枚小巧的腰窩也會在它們主人情動時盛滿勾人施虐的情欲,伴著一聲聲“哥哥”而抵達高潮,顫得像要被揉碎了。
他還記得么?記得這些春宵和縱情么?
霈澤看著曉曉提上他穿過的睡褲,大了起碼兩個碼,直往下掉,彎腰提了三回還是一松手就光溜溜,可憐可愛的,會怎么辦呢?
霈澤抿起笑,看他垂著腦袋沉思片刻,不來第四回了,而是改去穿睡衣,埋頭系扣系半天,這才拎起褲頭轉過身,打著赤腳,敞著一大片鎖骨肩頭回來領命。
還是那句話,伊曉頂著一張通紅的小臉道:“...我,好了。”
霈澤心道,我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