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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得意……季叔叔,只陪得意 ……"
我試圖抹去筆跡,僅有一張成功了,看著笑容陷入劃痕里的溫格,內心震驚不已。
"陪錘子陪!"我指著他大罵:"你這個假貨,到底明不明白?你就是個代替!"
小孩不出聲了,抬臉望著我,手里緊緊攥著蠟筆。
我抓起筆盒、照片,發瘋一樣往地上摔,要么朝墻上砸,又把畫紙成堆地舉起來,幾下扯得粉碎,這之后,我指著房門,瞪著小孩,嗓音沙啞地叫他滾蛋。
得意依舊沒動,他不大懂這個詞語的意思,我將他從椅子上拽起來,推到走廊,自己則急匆匆離開,找遍房子的每一處,最終只翻出一張不知落了多少年灰塵的喜帖,正反面都蒙了薄灰,一直未被丟棄的原因不明。
至少,季有心的住處該保存著一副他們結婚時的合影,可那也不能證明我的愛人——我擁有過的愛人,曾樂觀到讓人嫉妒,在這個世上的大多數時刻,他的狀態并不像婚禮上那樣,只要在我身旁,我的愛人總是面帶微笑、雙眼發光。
書房的地板上散落著五花八門的畫紙,蠟筆盡數折斷了,一根完整的也找不出來。沒人敢動手打掃,唯獨照片一張不漏地被撿起來,疊好了,放在書桌上最不起眼的地方,整齊又小心。我拿走它們,開車到荒地上抽煙,看日光漸漸衰亡,夜色漫過天際線,星星一顆接著一顆點亮,膠紙在火光里卷曲、褪色,喪失形狀。
燒相片的味道很臭,我又抽掉一包煙,才慢慢忘卻那些從指尖溜走的、似乎屬于夜風的氣息。
回家后,小狗和小孩都蹲在食盆邊發呆,我把夜宵往餐桌上一放,兩只小動物趨之若鶩。給得意剝蝦,他捧著臉問我照片呢?我答說藏起來了,在夜里,常有只對主人家相片感興趣的小偷出沒。小孩警覺地舔了舔手指,提議我將照片藏在床底,比如他失而復得的藏品罐就再沒有出過意外。
我看著他,后知后覺自己永遠不會忘記溫格的模樣,只是得意我身邊呆得越久,這種執念反而越顯單薄了。
不久后,嚴彬邀請得意回去上班,其實也就讓他偶爾來幫幫忙,和同齡人說說話,做點簡單活計,而言下之意,是覺得小孩深居簡出地不與外人接觸,對他的恢復有害無益,我沒想太多便答應了。這兩口子偏愛他如斯,沒干幾天就給小孩發獎狀,拿回來我一看,竟然蓋的閱世公章,是這小店的最佳員工真能給簡歷添色還是怎么地?
況且小孩根本不干店員那工作,在咖啡館不過就是玩、鬧,洗杯子和洗杯子,不論我那天在與不在辦公室,得意都要在回家后拉著我嘮嗑——單方面敘事,講話結結巴巴,用詞單調,不成邏輯,還不許有誰插嘴。但凡我透露出一丁點兒打斷他、從座位上離開的意向,小孩就要急著伸手,捂住我的嘴巴或眼睛,有時你對小貓小狗這么做,它們確實會呆住不動。
饒是如此,我的顧慮也很快印證了,"段嘉"很快成為他故事里的高頻詞,我連續聽了幾天,極不情愿地回想起年輕學生曾找到我家,想探望得意卻被趕走的往事;想起在我以為他會輕易放棄,卻照樣騎著小電驢拐進我家車道的情形。段嘉提著兩大箱荔枝,脖子和手臂曬得黝黑,信誓旦旦地說得意肯定愛吃這個,季老師,您一定讓他嘗嘗,我家特產,就這兩天上市的。
我盤算著,如果他倆拍過照片,等洗出來了,我也要拿過來統統涂黑,但我家小孩十分樂在其中,每晚睡前都要抓著我問:太陽什么時候再出來?明天幾點才來?——好讓他快點到咖啡館去。
我輕輕捏住他鼻頭:不準喜歡段嘉。
這時得意已經睡著了,真正變成了沒什么心事的小朋友。
變故是在半個月之后發生的,如果你覺得自己的生活歲月靜好、風平浪靜,那么糟糕的事情一定會挑個好日子接二連三地降臨。那天中午,我接到電話就急忙趕回來嚴彬身在外地,半天講不清楚咖啡館的情況,我到達時正趕上雷雨天氣,光線不好,店里陰沉沉地沒開大燈。顧客早都走光了,五六個穿圍裙的擋在收銀臺邊上,我推開他們,看見段嘉護著得意站在中心,忙把小孩拉到身邊,沉聲問怎么了?一個二個不上班?
"他拿我們東西!"有個女孩尖叫道,"季老師,他是小偷?。?
我有些驚訝,仔細辨認了幾秒,得意以前管有個店員叫"娜娜姐",好像就是這女孩。在我印象里,兩人的關系應該還算不錯,不由忿忿:"胡說什么?"
段嘉馬上幫腔:"就是,血口噴人!得意拿你什么了?你們不是搜了嗎?找著什么了?"
"閉你的嘴!歪眉斜眼的狗腿,關你什么事?你急什么?我看就是你跟這個小騙子伙同一塊兒偷大家東西!"
不等段嘉反駁,女孩轉頭望向我,橫著眉毛,冷冷問:"季老師,你是有身份的,能不能幫我評評理?"
我心說評什么理?手上牽那么大個人看不到?抬頭掃了一眼她身后面容緊繃的"衛兵"們,無奈問:"怎么稱呼?"
"李……"
"李小姐,麻煩讓你的好朋友回去工作,然后我們再談你和得意的……呃,糾紛?"
我晃晃小孩胳膊,征詢當事人的意見:"你愿意和她談談嗎?"
他沒出聲,只悄悄捏了捏我的手心。
得意理解不了周圍的一切,理解不了這些人為什么朝他吼叫,但我的出現足以讓他不再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