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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喜歡娜娜姐,可娜娜姐不喜歡他,煩他,就罵他了。”
“噢……”小孩若有所思,“我最喜歡叔叔,叔叔也喜歡我,所以……我不煩。”
我開心得夾緊他指頭,小孩"哎喲"一聲,拿委屈到極點的眼神回望,我連忙解釋:不煩,不煩,叔叔的確也最喜歡你。
“明天,我不來拿獎狀了。”他告訴我。
“干嘛不來了?就因為這個小姑娘啊?不怕,我叫嚴店長開除她。”
“不是,不是,”他緊忙否認,“阿段說,他明天不會來,以后,也不來了……叔叔,‘以后’是什么時候?”
對于這個問題,我似乎認真地思考了一會兒,又好像沒有,只是放慢腳步讓開一處水洼,“永遠,就是‘以后’。”
“什么是‘永遠’?”
“……等你下次見到阿段,讓他告訴你吧。”
“叔叔也不知道?”
“是啊,”我按著后頸,將目光遠放,“我也不知道。”
“沒事,沒事,世界上有很多、很多、很多東西,叔叔如果全部都知道,會很累、很累。”
他牽起我的手,放在臉上蹭了蹭,如果不是與他一起居住,我不會知道這是在下雨天安撫艾倫的妙招。
“太好了,不去上……上班,我能陪艾倫,在家里陪艾倫,在公園,也陪艾倫……艾倫特別可愛,軟軟的,有毛,對我好。”
走進小區,晚餐后出來消暑的小孩占領了所有人行道,其中半大不小的尤愛出風頭,腦袋圓而眼睛尖,還長著一對蒸餃似的招風耳,遠遠就能發現有大人將近,身子一橫,撲進綠化灌木,于葉片底下,齊刷刷地探出幾雙小眼睛,像流竄在下水道里的小耗子。
我領著得意路過,有一位胖墩按捺不住,在我們轉過彎道后赫然站起來,肩膀緊繃,攥著拳頭,眼睜睜看著得意離開了投射范圍,不甘心地漲紅了圓臉。
在那肉包一樣的小拳頭里,塞著石頭、沙子,或是水分干透的泥團。小孩們專撿那些鋒利的碎石,用來砸得意的臉,運氣好中了靶,能見血色;至于泥沙,被用于弄臟得意的頭發或衣服,使他看起來非常像流浪漢,保安會趕這種人出去,禁止他挨家挨戶地要飯。
那小胖子冒出來后,其他人也跟著出來了;小胖子對著得意大喊:小傻子來咯!其他小孩也學他大喊:小傻子又出門啦!
我聞聲轉頭就往回走,面色的確嚇人,他立馬想起來被艾倫追著滿小區亂竄的慘痛經歷,兩手一甩拔腿就跑,剩下的小童群起效尤。我走到他們逗留的地點,撿干凈地上的小石頭,到公共池塘邊上,找了塊堅硬的巖石,把石子放在上面搓、磨,一粒一粒都削平了,摸不到什么棱角,再撒到小王八蛋們玩耍的空地上。
期間得意也在幫忙,他問我們在干什么?我說池塘邊上住著老石頭精,我們在給老石頭精撓癢癢呢。
他盯著石頭觀察了一會兒,深表同情:"老石頭精真可憐,沒有胳膊,不能撓癢癢。"而后賣力地打磨起小石子來。
但這項工程耗時長久,了無生趣,他磨累了,注意力就到處亂飄,“叔叔,剛剛那些小孩在干什么?”
“在玩。”
“我可以和他們一起嗎?”
“不行。”我不假思索道。
“但他們會叫我,對我笑……”
“以后不準跟他們玩。”
小孩一下給堵得沒話,我怕他落水,讓他去岸上等著,誰知道他發了脾氣,抱住膝蓋,在原地蹲著就不動搖,我急得打他屁股:“回家了!”
“這個‘以后’,也是‘永遠’嗎?”他仰頭問,“那我以后都來,來撓癢癢,反正、反正以后,也沒人陪得意玩。”
四野暗得只剩岸邊燈柱了,幾只大蛾在光下撲騰,我一心想哄他回去,有點兒口不擇言:“什么玩不玩的,艾倫不算數了?”
他跳起來,拍著手大叫:“艾倫!還有艾倫!”
這么亢奮又期待地到家門口了,小孩不等開門就朝屋里打招呼,一會兒"汪汪"、一會兒"嗷嗷",學小狗一樣大叫——他怕雪納瑞聽不懂普通話。
我將鑰匙插進鎖孔,沒擰,又拔出來。
“艾倫怎么不理我?”
“得意,艾倫今天不在家……”
“它去哪?”
我看著他,心情復雜,這一天發生的事情太多,該怎么告訴他這件事,我還沒來得及構想。
小孩往后走了幾步,站進路燈底下,乍一看,臉色好似真的有燈光那么蒼白。我心慌地追上去,一把抓住他手腕,“得意,你聽我說……”
“我要艾倫!"他忽然尖叫起來,“我要艾倫、我要艾倫!!”
頭頂,傳來鄰居推窗的動靜——這是我今晚最討厭的部分。我急著向得意靠近,抱緊他的胳膊和整個上身,小孩大叫著、嘶吼著,亂得聽不清在說什么話,猛一下抬肘撓到我臉上,側臉當即像被硬潑了一盆滾油那么疼。
“得意,聽話……”
“我不要!我要艾倫!只要艾倫!你騙我……你對我不好!!阿段才好,顧顧才好……我討厭你,你不要碰我!你是壞人……”
“我是你季叔叔!”
我捧住小孩腦袋,緊緊按著他的臉骨,得意的眼眶紅了,鼻翼怒沖沖地起伏著,我將他小狗似的、濕漉漉的臉蛋貼在肩頭,等彼此喘息和心跳趨于平靜。沒過多久,小孩的哭聲出來了,從口腔里、從鼻孔里,流露在他發抖的后背上,我垂下手臂,把得意埋在懷中,在自家門前的石徑上,好像擁抱住了一臺迷路的小拖拉機。
艾倫送到鄉下去了,今日我出門正為此事,一只咬傷過兒童的小狗沒法在這兒居住。
我告訴得意,艾倫沒送走,艾倫回家去了,它的媽媽、它的弟弟妹妹在農村久居,此番離去乃是思鄉情切,就像我身在外地常常想念得意。
同樣,收養艾倫的那戶人家十分善良,對待艾倫比我們更好。得意不怎么服氣,憤憤地問能有多好?我說每一頓都給艾倫吃金項鏈那么好。
“那的確……很好。”他沮喪地妥協了,要知道,得意不被允許這么做的原因,僅僅只是我告誡過他負擔不起首飾的費用。
“我難道不是艾倫的家人嗎?叔叔是我的家人,所以這是我家……我還以為,這里也是艾倫的家,”他在傷心的時候口才竟然很好,但這么失魂落魄地看著人,這也不值得有誰高興,“艾倫能不能留在這個家,不去那個家?”
照顧得意這么久,對他說“不能”是世界上最難的事。小孩睡下后,我去書房處理工作,郵箱里又多了幾條精神病治療機構的攬客廣告,我一邊刪除,一邊回憶與社工見面時的交談內容,對方有記錄我的工作郵箱嗎?我拿不準,那個戴紅袖章、好管閑事的中年女人,找到我的辦公室來,笑起來面容和藹,說話也格外拿人:“我曉得嘛!我也養狗,那小狗就跟小娃娃一樣,帶著身邊這么多年咯,多多少少也要有點子感情的嘛!隨便就送走、就要拿起安樂死,哎喲,我太舍不得了!”
“你家那個傻兒,跟你非親非故,每天還照顧他、養他,帶他出來曬太陽,季老思,你好貼心嘛!出了這種事,也不是你能預料的,跟你有啥子關系嘛?又不是你的責任噻!”
她好像很感同身受,“而且他才來你屋頭(家里)好久嘛?出切渾耍(亂搞),把自己整死!值不值得你對他這樣好誒?”
我揣摩著她的用意:“你說的意思是,現在這個人,倒不如一條狗了?”
女人趕緊擺手:話不能這么說!
“只是他現在這個……”她壓低聲音,一只眼睛瞪大,一只眼睛瞇小,朝自己的太陽穴指了指,“這個腦子!哎,你曉得的嘛,不大適合住在我們這點咯。季勞斯,都啥子年代了,現在那些精神病醫院,設施、醫生、療效,都好得很嘛!你又有這個能力,能不能找個……”
除開得意,沒有任何人能阻止我說出“不能”這個詞,但我或許早該想到——至少要早在給得意解釋“永遠”的含義之前,無論在我的描述中小孩是怎樣容易讓人接受,在任何一個陌生人眼里,他都是一個高 1 米 78,發育正常的成年人,該像成年人一樣說話做事,那些可愛可貴的特質實際賦予他的,不過是詭異的言行、不合時宜的舉止,看起來陰柔別扭,遇見他的人要么鄙視他、厭惡他,要么恐懼他,害怕他突然發瘋。
在每一個難眠的夜晚,我躲到得意的臥室里,在他柔軟的單人床旁,借月光打量他的睡顏,我的小孩不愚蠢、不丑陋,也不是一顆沒有秒表的定時炸彈,我前所未有地害怕失去他,我希望他可以一直這樣,我希望他不要永遠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