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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血鬼無波無瀾地順著他下巴尖揚起方向看去，店內(nèi)正中央的展示臺上確實擺著顆切工細(xì)致的鴿血紅，裸石周圍沒有任何金銀裝飾，大概是等著被買下後再按顧客意愿進(jìn)行鑲嵌。

「你想要？買給你。」得益於昨晚公爵閣下偎在他胸口熟睡時夢囈著喊出的「艾德」，以及今天輪到礙眼的紅發(fā)男仆休假，一整天都不必見到討厭家伙所帶來的愉悅，金發(fā)青年心情甚佳，沒像以往一般只是沉默不語，而是破天荒地接了話頭。

長睫顫了顫，李斯特?fù)u頭：「沒有。」

這種大小的鴿血紅對他而言并不是特別貴，但以莊園每月發(fā)給仆役的薪水來說卻是天價。艾德格是個長住森林之中的吸血鬼，吃穿又都是莊園供給，看上去不像有價格概念的模樣，或許根本不明白那是一個貼身男仆無法負(fù)擔(dān)的物品。雖說他確實因為自己沒有顏色如此殷紅的寶石而頗為意動，但顧及吸血鬼極有可能被傷害的自尊，他仍然選擇說出了違心之語。

大不了待會兒趁艾德不注意，偷偷摸摸地讓康奈爾替他下訂，後頭再送錢來？李斯特想，在瞧見艾德格驟然轉(zhuǎn)陰的神情後急忙轉(zhuǎn)移話題，壓著聲音問：「叔父……朱利安先生不是讓我們來金匠街嗎？待在店里也無所謂？」

才想起今日外出是出於朱利安的請托，吸血鬼看了看還在和相熟老板閑話家常的康奈爾，蹙起眉頭：「……叔父就只說來這兒。再等會。」

他到現(xiàn)在還是沒想出究竟叔父是為什麼要大費周章，藉他們約出康奈爾，地點還選在專賣飾物的金匠街上。難道對棕發(fā)學(xué)生感興趣的朱利安有辦法在這里制造出什麼浪漫偶遇？

「──啊，抱歉，堂兄。」總算將談話告一段落，康奈爾面帶歉意，朝被晾在一旁的主仆走來：「我母親一直是在這兒訂做飾品的，和老板相熟，就聊得久了點……您想看哪種類型的配飾？我請老板替您介紹吧。」

柜臺里頭和氣的中年婦人向他們微笑，正要開口，店鋪門前傳來一陣馬匹嘶鳴，顯然是有了新來客。

幾人下意識往門口看去，裝飾華美的馬車上先是走下一位俊朗青年，站穩(wěn)腳步後回頭朝車廂內(nèi)伸手，少女銀鈴般的笑聲便輕輕響起，一只白嫩小手搭在他的手心上，清脆耳熟的女聲笑吟吟傳來：「還是你最疼我啦，霍恩羅爾先生。」

「誰能不憐愛像你這樣的小鳥兒呢？」青年牽緊她的手，少女秀麗的臉蛋自馬車門後出現(xiàn)：「我的芙蘿拉。」

霎那間明白了叔父的目的，艾德格轉(zhuǎn)過臉，先是看向震驚的李斯特，而後一齊將目光投向臉上失去了血色，拳頭卻已緊緊攢起的康奈爾。

外頭兩人還沒注意到店鋪中的光景，仍在那兒打情罵俏，遲遲沒跨入門內(nèi)。艾德格率先回過了神，拉過李斯特的手，飛快道：「問問老板里頭有沒有隔間，帶著康奈爾一起避會。」

他記得霍恩羅爾這姓氏，幾個月前後裔才說過那是個風(fēng)流不羈的貴族男人，連帶著妻子也報復(fù)性地以偷情為樂。而撞破未婚妻和已婚男人往來這種事，雖然論情論理都是芙蘿拉理虧，可再怎麼說都不光彩，加上倘若康奈爾在這種地方因一時義憤而大打出手，將事態(tài)擴大，他的公爵閣下可就有得麻煩了。

比他更了解其中利害，李斯特話不多說，拖著失魂落魄的堂弟就往後頭走，好歹將人扯進(jìn)了接待貴客的小房間里。見他們順利藏身，艾德格向老板問清側(cè)門方向，匆匆走出了商鋪，打算將停在不遠(yuǎn)處的馬車趕近，好接過人盡速離開這是非之處。

「艾德。」馬車邊站著個男人，見他眉間緊鎖，笑晏晏地打了個招呼：「碰上面了嗎？他和那女孩。」

對於會在這里見到叔父并無半分意外，吸血鬼長出一口氣：「叔父，您這麼做──」

是不是太狠心了？連他這樣和康奈爾無甚接觸的人都知道康奈爾有多珍視那位未婚妻，提起少女時總是笑得赧然卻甜蜜，朱利安這麼做無異於拿了盆冰澆在他頭上，是否能讓他清醒還是個未知定數(shù)，康奈爾的心卻肯定是涼透了。

「別那樣看我，孩子。」淡金長發(fā)的漂亮男人挑眉：「難道讓他從頭到尾被瞞在鼓里，和個不珍惜他的女孩結(jié)婚，就是皆大歡喜了？」

……那就更稱不上好主意了。無法反駁朱利安的論點，艾德格頭疼不已：「隨您吧。」

只要別讓李斯特惹上一身腥，他的叔父與康奈爾間究竟會如何發(fā)展、芙蘿拉與棕發(fā)青年的婚約該如何收尾，他一點兒也不關(guān)心；現(xiàn)在他只想讓擋在馬車前的叔父讓開路，好去接走他被困在飾品鋪里的後裔。

看出侄子的煩躁，朱利安識趣地側(cè)身：「行了，帶你的小公爵回去吧。今天不是好時機，下回到學(xué)院找我時，我們再談?wù)勀愕男呐K。」

這才想起意外源自自己對心跳的疑惑，青年面色冷硬，連句道別也沒說，逕自驅(qū)車離開了這兒。

和人類有關(guān)的事情就是麻煩，吸血鬼想。在順利從店鋪後頭接走面色凝重的後裔與他的堂弟後，按照公爵閣下示意，先將臉色郁郁的康奈爾送了回去，而後才踏上歸程。

「……康奈爾很難過。」李斯特的聲音自車廂傳來，大抵是被棕發(fā)青年感染了愁緒，話音沉沉，全然不似平時和他撒嬌時的模樣：「小房間聽得見外頭的聲音，芙蘿拉和霍恩羅爾的打情罵俏都傳進(jìn)來了。」

縱使不怎麼明白人類這種生物的情感，吸血鬼想像了會公爵閣下和伊文那樣說話的情景，臉也跟著黑下：「那女人為什麼這麼做？」

他不明白，少女先前不還繞在她的未婚夫身邊，攬著他的手臂咯咯笑著調(diào)情嗎？這才過去多久，同樣一套就又換到了別的人類身上？

「……這麼說有些失禮，但康奈爾家并不富裕。」公爵閣下猶疑片刻後才開口：「叔祖父當(dāng)時離家時和本家撕破了臉，一點兒財物也沒帶走，現(xiàn)在叔父一家住的宅子還是在他當(dāng)上治安官後慢慢攢來的，也獲得了些嬸母娘家的幫助。」

就為了錢？艾德格有些想笑，為了那女孩的欲深谿壑：「上回去康奈爾家，不還說你嬸母替她訂做了裙子嗎？」

「看來那并不能讓她滿意。」車廂里的公爵閣下想嘆氣，他待在小房間里頭時始終觀察著棕發(fā)青年，就怕他被憤怒支配失去理智，可康奈爾只是木然地待在椅子上，一動也不動，只在走出店鋪前低低問了他一句：「堂兄，是我哪里做的不好嗎？」

李斯特差點想問艾德格能不能找?guī)字徊蛐芑⒈獊韺⒛菍纺信莺葑嵘弦活D，好為頹然不起的堂弟解解氣──他相信吸血鬼身為森林的領(lǐng)主，總該有對動物們發(fā)號施令的能力才對，這時不用要等到何時？

可話到嘴邊又被他吞了下去，最終李斯特只是拍了拍堂弟的肩膀，半句話也說不出來。

「……該感謝朱利安先生的。」公爵閣下低聲道：「讓康奈爾不至於結(jié)婚後才發(fā)現(xiàn)。」

那倒不必謝，叔父只是為了他自個罷了──這話吸血鬼沒有說出來，將手中馭繩一扯，讓馬匹拐進(jìn)熟悉的巷弄：「下回見面我會轉(zhuǎn)達(dá)的。」

小巷里頭杳無人煙，空氣靜默著掠過艾德格臉龐。車廂里傳來細(xì)微響動，帶著探詢的話音順著風(fēng)飄來：「艾德，如果當(dāng)時在森林里碰到的人不是我，但血液一樣美味，你也會進(jìn)行初擁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