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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點,矍鑠老者掩上書房木門,向來穩健的步伐今日格外拖沓,面上雖仍是一如既往的威嚴,心情卻紛亂如麻。
「克拉克,」不久前被公爵閣下召喚至此,以為主人要再度說服自己接受他和男仆間的情人關系,可聽見的話卻全然超乎想像。「我無法有後代。」
「──您這是什麼話?」
須臾靜默後,他顫著聲音僵硬地回問。當時他還當作這是李斯特抗拒婚姻的新藉口,正想重申并不反對主人擁有情人,但女主人之位不能空缺的立場,公爵閣下就拋出了他從未想過的可能性:「我的身體同時有著男性和女性器官,但都不完整,就算和女孩結婚也沒法讓她們懷孕。」
過於驚世駭俗的言論讓克拉克暫時失去了聲音,半晌才閉了閉眼:「您說的,是真的?」
「是。」一旦起了頭,後面的話也就不那麼難以啟齒,李斯特歉疚地看著臉色蒼白的老管家:「我很抱歉,克拉克。知道這件事的只有祖父和我父母,以及艾德格。我太害怕他人發現後會以此恥笑我,所以就連如長者般對待我的你也隱瞞。」
克拉克眼角的紋路像是在剎那間又更深了許多:「閣下……」他還是沒法想像侍奉近三十載的年輕人居然藏著這種身體長大,想起過去不斷企圖替主人和各家淑女牽線的行為,懊喪地看向他:「是我該說抱歉,閣下。我早該猜到您有苦衷。」
倘若李斯特的身體只是普通男性,按照斯圖亞特家對繼承者重視的程度,早該在成年時就安排他結婚了。可自己竟然沒從老主人默許李斯特維持單身的態度瞧出端倪,這是他的失職和疏忽。
「不,我知道你是為了我,也為了莊園著想。」公爵閣下起身,自書桌後頭走到垂手恭立的老管家面前,雙手按在他肩上:「在父親和祖父接連離世後,有賴你從旁輔助我接管莊園事務,我才能不那麼手足無措。克拉克,你不僅是管家,也像是我的爺爺,我不該隱瞞實情,看著你為莊園的前程戮力辛勞,卻只能落得一無所獲。」
饒是他經歷眾多風浪,此刻也不禁微微動容:「多謝您,閣下。我很幸運,能在斯圖亞特家遇見這般寬厚的主家,無論老公爵還是您。」
「我也為擁有你這樣精明的管家而深深自傲。」李斯特挪開手,向他微笑:「今天說這些,只是想告訴你事實,還有替艾德說些好話──你也看得出來,我和他……此生除了他以外,我并不打算擁有其他伴侶。」
克拉克瞧著說起貼身男仆後耳尖開始染上紅暈的年輕主人,長長地嘆出一口氣。
「是的,閣下,從前些日子您魂不守舍的模樣,我已經稍微明白他對您而言不僅僅是個秘密情人。」
短短數日內下巴尖就因金發青年瘦削許多,他看著都心痛,只怕主人將身體熬壞,哪里還顧得上分別兩人。
被直白說破的公爵閣下有些局促:「……我們確實無法離開彼此。」不只是出於血液的羈絆,也是因為兩人靈魂早已相依相偎。
他唇畔帶著的含蓄笑意令老管家莫可奈何,好半晌才道:「康奈爾少爺解除了婚約,希望他早些遇見下一位好姑娘,能替莊園帶來一位和他同樣聰明的繼承人。」
堂弟和未婚妻斷絕來往的事情,他前幾日也有所耳聞。明白克拉克是不再盼望由他的孩子傳承爵位,李斯特誠摯地拉住那雙飽經風霜的手:「謝謝你,克拉克。」
結束開誠布公的談話,老管家雖然勉強接受了主人和青年密不可分的事實,可相繼而來的麻煩又是另一樁頭疼起源──該如何朝外界解釋閣下之所以不婚的理由?康奈爾少爺什麼時候才能遇見下一個婚約對象?要等上幾年才會結婚?婚後愿不愿意將孩子過繼一位到閣下名下?
需要他勞神的事實在太多,克拉克按著眉心,打算到雜物間翻翻幾個月前為防萬一帶來王都,卻一直沒派上用場的頭痛藥,卻在經過拐角處的樓梯時聽見幽暗角落傳來微弱哭泣。
大白天里,是誰在這兒哭,又是為什麼流淚?為了不在此行惹出麻煩,這些隨李斯特來到王都,由他親自挑選、也經閣下同意的仆役并沒有相處不睦者,更沒有容易情緒失控的,這種異常情形不由得他不注意。
四十余年的經驗讓他嗅出一絲不對勁,老管家轉了方向,朝陰影處走去。
「──誰在那兒?」
清晨的宅邸和過去幾月里一樣忙碌,仆人們和擁有既定軌道的天體般規律運轉,在公爵閣下用完早餐,一如平常走進起居室里開始讀報後,廚房里三三兩兩出現人群,準備用達芙妮精心烹飪的餐點犒勞鬧起空城的腸胃。
連恩也走進了廚房。胖廚娘和她的幫手正在灶臺邊忙碌,連恩在雀斑少女端著托盤回身時朝她微笑,後者低下了眼,紅著臉磨蹭著走到他身旁的位置,將餐具一一擺好。
今天的湯品是玉米湯,濃黃澄金的色澤混合著奶油香氣,老管家才為禱詞畫下休止記號,餓了一個早晨的仆人們便紛紛拿起餐包沾食。連恩自然也是其中一員,他叉起烤得酥脆,還帶著熱氣的圓面包,將其泡入湯中,得體地享用佳肴。
眼神越過鋪在桌面的布巾,紅發男仆不動聲色,看著對面那雙正俐落使用刀叉的手。
艾德格習慣一道道品嚐食物,而非混在一起,他知道這點。但他太希望今天貼身男仆能稍微改變主意了。
畢竟這是貝拉煩人地拖延了七天後的再度下手。
勾引我的時候大膽地很,讓她幫點兒忙卻一延再延。連恩想。打從伊文?羅賓森給他毒藥後已經過去九天,那瘋狂男人給他的期限是下回休假前,說若是沒能在淘金者酒館聽見好消息,就要讓贊尼──經營賭場的猥瑣矮子──砍去他的手。
他為此焦灼煩悶,趕著馬車回來時都沒能專注,在路上沒注意避開坑洞,顛簸了不少回,讓醉倒車廂里的李斯特好幾次難受地呻吟出了聲。本想著到達後將主人送回臥室,再替眼下這該死的處境想想辦法,那個令人厭惡的男仆又出來攔截了差事。
可真惹人心煩。
被老管家差遣去安置馬車的連恩想。
如果沒有他存在就好了,那樣能得到貼身男仆職位的就會是我,也不會惹來羅賓森家那瘋子,更不會讓他在這揣著兜里的瓶子考慮從何下手。
走回位於雜物間旁的房間路上,一抹微弱燭光靜靜地待在轉角處,同時出現的,還有少女壓不住喜悅的輕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