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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倒不懷疑那兩個人做戲”,‘影子’略聳起肩打著哈欠像只舔爪子的貓,“但是你,真的是‘怨爺’嗎?”
老人耷下嘴角,鼻翼兩側深印出八字皺紋,緩緩抬頭看了眼左上方隱蔽的監視器,像陷入茫然般低聲道:
“所有人都是奴隸,主人的名字叫財富。”
‘影子’離開后,老人掏出貼身的電話,垂頭恭謹卑微應答:“屬下明白,請您放心,所有圖像資料都會第一時間傳送?!?
展意趴在地上,修長結實的兩條腿已像是被火車碾過的動物尸體,血肉模糊,癱軟無力。
蹲在身邊的男人,清秀容貌溫和微笑,輕拍他肩膀:“我抱你到沙發去,你要是聽話,就給你水喝?!?
不止有水,還有一桌精致菜色,程零羽遞過筷子,展意手沒抓穩掉在地上。
“我喂你?”寵溺情人到骨子里的語氣。
展意略帶厭惡看他一眼,伸手去拿另一雙筷子。
程零羽沒半點惱怒,滿臉愉悅看著展意貪婪喝水,狼吞虎咽兩天不見的食物,淡淡笑道:“別急,慢一點,這可是你最后一次動手吃飯了?!?
極短瞬間的停頓,展意繼續大口咀嚼,對其他事一概不聞不問。
程零羽也習以為常唱著獨角戲:“你吃完,我就挑斷你的手筋,要是還沒法安心,再廢掉你的眼睛和耳朵?!?
抬手擦掉嘴邊油漬,展意似乎認真考慮片刻:“為什么不一次干完?”
程零羽皺起眉,被逼入困境的窘迫:“就算是你,也超過極限了,你不可能承受得住?!?
“就是叫你干脆點殺了我”,展意冷漠道,“你浪費再多時間,也得不到想要的。”
像是渾身脫力松懈了肢體,程零羽額頭戳在展意臉頰上:“那你能給我什么?”
“……”
“宙斯花園的寶藏?”
展意眼里閃過點滴接近詫異的色澤:“你想要?”
“把你玩壞以后,再找別的玩具就需要錢了,除了感情和承諾,是不是什么都能給我?”,程零羽玩世不恭嘲弄道,“三位一體的寶藏坐標,赫拉首飾盒跟金羊皮卷都已經到手,火龍之齒應該是第一樣,憑借上面線索我才找到赫拉首飾盒?!?
程零羽拿出展意曾經從不離身,現在卻像廢棄物般扔在角落的匕首,慢慢拔出刀鋒,寒光映在兩個人臉上,刀身上一面寫滿咒符般的古代文字,另一面卻有被強酸腐蝕留下的痕跡。將鋒利刀刃抵到展意喉嚨下:“告訴我這上面的數據是多少?!?
展意定定看了他幾秒,絲毫不理會破開脖頸的刀刃,身體緩慢前傾,干裂嘴唇蹭過程零羽柔軟嘴角,臉頰到耳朵旁邊。
“沒騙我?”程零羽眼眉低垂看不出喜怒。
展意譏諷瞄過他一眼,退開向后縮靠進沙發里,小腿無力耷在地上。
“你應該……不會弄錯”,程零羽笑意不斷加深,卻越發顯得冰冷和嘲弄,“那么接下來,好戲該上演了。”
最終章
等待就像一根一根拔腿毛,煩悶無聊,伴隨不劇烈卻讓人惱怒的刺痛。展意最討厭的五樣東西,麻煩,噪音,等待,骯臟和弱小。
程零羽身高還不及他腰腹時,也從未放慢步伐去顧慮身后摔打滾爬跟隨的細小腿腳。
抬眼看過去,那時的幼獸已經肢體修長,倚站窗邊浸透在晨光里,臉型完美,頭發柔軟,庸懶干凈的氣質,帶給人安寧的感覺,安寧且無害。如同十七年前初次見到的那個,誘騙人的假象。
囚禁在洞穴里的男孩,彎腰抱腿縮成一團,弱小像是能握進手掌里捏個粉碎。不向他求救,還用脫水撕裂的嗓子警告他危險,自身難保,卻有閑心管別人。
感覺——被挑釁了。
展意粗暴把人拖拽出來,比起救助倒更像擄劫。按計劃痛宰巨鱷,取得刺孥塔族的神像,不出意料接受這個封閉落后的蠻族禮神式的膜拜。
如果人一定要有信仰,那展意的信仰只有力量。
“祭品,不需要了吧?”把人用石頭砸死,為的是供飼巨鱷。
老族長黝黑風干的臉,眼睛只能勉強睜開縫隙,沙啞道:“那是惡魔之子,必須處死?!?
展意挑眉:“他干了什么?”
“煽動族里的幼童,幫助被選中的祭品逃跑,這是對神明的背叛?!?
“挑戰你的權威,恩?”展意手托在腮下,啃著羊腿,鼻子里發出嗤聲。
“我族感恩您殺死惡靈,可以將他供奉給您驅使?!?
麻煩就像重感冒時的鼻涕,粘上頭就牽連不斷,甩不干凈。
展意已經打定主意,那只虛弱幼崽的死活不再去理會。
背起行囊向外走,村落被眾人押綁的男孩,靜靜注視他,眼睛纖塵不染,像清晨樹葉上凝結的露水,抹殺易如反掌。
“喂,小崽子,跟我走吧”,他在說什么胡話?還有更麻煩的問題,希及黎末兒.橙這名字又長又繞嘴,“以后,你就叫程零羽?!?
算了,展意用拇指按下額頭,反正想扔掉他,隨時都可以。
十年后有人對此評價:“你那時才十九,難免幼稚?!闭f這話時程零羽十八歲,邪魅張揚,鋒芒刺目。
把程零羽帶到外面這個廣闊世界,展意存著惡意戲弄的心態,試想原始森林的猴子來到現代都市尋求人模狗樣的生存之道,艱難到滑稽。這小崽子會不驚慌失措低頭求救?還能維持他挑釁人的高傲到幾時?
但挫敗感卻咬住展意的屁股不放。程零羽身上帶著本破舊不堪的老版字典,早先那些探寶者隨手送他,還教了他少許拼音,現在他來到外面世界,不斷抓住短暫時機向人求教,酒吧老板,菜市老農,舞廳下班的妓女——像只天生能嗅出無害者氣息,總能以可憐姿態博取耐心解答。
毛骨悚然的自學能力,一個月后來到第三個城市,展意所謂的猴子已能聽懂大部分話,簡單交流不成問題,甚至恰當運用了成語。
買煙的店鋪:“小哥,沒零錢了,拿塊糖吧?!?
展意皺眉:“我要那個干什么?”店主眼神帶著詫異,瞟向他身邊那個頭發蓬亂,眼睛濕漉漉的小男孩。
“我……算了”,展意語氣一轉,流出抹惡意笑容,“就給我一根。”
剝開塑料彩紙,將糖塊抵到程零羽嘴邊??此詭曰笪亲有崃讼?,店主被逗樂了:“不會沒吃過吧?舔一下試試?!?
小孩猶豫著用舌尖碰觸,瞬間眼睛變得更亮,舌頭滑過糖的球面,張開嘴想把它裹進口腔。展意卻收回手,將糖丟進自己嘴里。
“你真他媽是個混蛋”,店主訕訕罵道。
展意看進程零羽眼里,以為會找到憤恨惱怒至少也是失落,可惜都沒有,仍安靜清澈的若有所思,跟他弱小的年紀相稱,卻完全不相符——這小鬼讓他神經衰弱。
晚上,破舊小旅館住宿,費力提出開水瓶的程零羽湊到他面前:“有人給我?!?
躺在床上的展意瞄過一眼,塑料紙包的糖塊,就算最低廉的旅店也提供給孩童的小小禮物。
炫耀的挑釁?展意考慮著出手搶奪,程零羽卻低頭把糖果放進他手心:“你喜歡,給你。”
“你說什么?”手里那塊糖像烙鐵炙燙,展意覺得這已經超越挑釁,達到羞辱程度。
程零羽鼻子簇緊,不確定的檢索詞句,試探著修改:“喜歡你,給你?”
見鬼!展意胳膊一掄,糖塊穿破窗戶玻璃飛出去。
“我討厭”,模仿程零羽的句式頓挫,緩慢冷冷道,“甜食?!边€有你,心底補充補充下半句。不知道是不是所有小孩身上透出股淡淡的甜味,用虛弱無辜的眼神勾起人心底的罪惡感,好象整個世界的人都該去照顧他們。
很快展意發覺自己錯得離譜,的確有人愿意照顧這些孱弱生命,但有更多愿意摧殘和肆虐來獲取快感和滿足。浴室里年幼的程零羽洗凈污泥,像塊上好的羊脂白玉勾引人去把玩。地下錢莊從莊二十九開了頭,有這類嗜好的男人虎視耽耽,趨之若騖,開出價碼也越來越離譜,甚至超出他搏命換來的古代神像。
呆在漩渦中心的男孩不知死活的平淡,不驚慌也不求助,目光始終聚焦在展意身上,看他笑意昂然殺氣騰騰不斷重復:“不賣,滾出去。”
“展意”,第一次,開口叫他的名字,“怎么才能變得像你這樣強?”
“信念?!?
“那是什么?”
“賠上整個人生也要做到的事。”跟一個小鬼說話,心底卻不可思議的平靜釋然。展意懷疑自己被這個惡魔之子施了詛咒。
那個晚上,感到程零羽的目光在他身上灼燒,如同幼獸專注盯上他的獵物。
“小崽子”,未見一絲光亮,展意就踹醒程零羽,“練拳時間?!?
考慮的很清楚,這小鬼是必須甩掉的麻煩,自己整個人生早已賠給一件事,再無可能關注其他。
但教他些自保的本事,大概,也花不了多少時間。
實際上花費的時間比預計的還要少,讓展意不得不感嘆老天不公:同時給他不需要頭腦的外貌,和不需要外貌的頭腦。
只不過——展意對命運之神一貫的嘲弄,如果真的得天獨厚,就不該出現在我眼前。
等待就像蒙著眼睛賽跑,不知道終點迎接你的是什么。
門打開,展意眼里的記憶迷霧還未散盡,視野模糊不清。上了年紀的男人身影,彎腰駝背,卻隱約透出狼虎氣態。
“真品和贗品看起來都一個模樣?!背塘阌鸶械胶眯?,輕快聳肩。
“人的真假無所謂”,從不見天日的男人,背后操控一切的‘怨爺’,長相尋常如同公園散步的老人,除了他笑時,癡狂到扭曲,“誰能真正占有財寶才是最重要!”
“如你所料,宙斯花園的下落他早已經知道”,程零羽眼底同樣的執著和殘暴,那種歷盡艱辛把畢生追求握進手里的喜悅,“不妨讓他自己告訴你。”
“你——沒死?”垂頭癱坐在墻角,展意身下的地板浸透暗紅血漬,幾乎抬不起頭,眼睛對不準焦距。
‘怨爺’渡步到他跟前蹲下,掏出本破舊到散頁的筆記:“記得這個吧?你父母的考古日志,后面被你撕的殘缺不全,過了這么多年,你還是要給我填補完整。”
展意后仰靠在墻上,越過‘怨爺’肩膀看向程零羽,眼里笑意澀然譏誚,幾不可聞的低聲:“這么多年——”
“你說什么?”上年紀的人耳背,不由前傾身體靠得更近。
斜望天空的程零羽扭頭,接住他目光也接下言語:“固若金湯的防御,也瓦解了?!?
奄奄一息的展意,猛然出手就扼住他的咽喉。刀鋒般的力量和憤怒,積蓄多年的恨,壓制太久的怨,如火山般狂烈噴薄而出。
‘怨爺’掙扎后退,展意手臂上肌肉緊繃,癱放雙腿霍然挺動,膝蓋彎曲穩健踏地,不緊不徐站起身。他的高度,讓‘怨爺’腳尖搖晃虛浮點著地,驚恐喘息不定。
展意沉靜得像埋在海底的暗礁,不動聲色擱淺船只和鯊魚:“宙斯花園只是子虛烏有的傳說,當年我父母把事實告訴你,你卻虐殺了他們?!?
“那……不……可能……”性命垂危仍只盯著寶藏。
“對‘宙斯花園’的存在確信無疑”,展意冷冷微笑,“是不是因為我逃走時拼死也要撕掉半本日志?”
‘怨爺’眼睛瞪得大如銅鈴,缺氧,更多是驚駭——十二歲孩子,心機城府之深,從被追殺那一刻已埋下復仇伏筆。
“住手”,銀煉,面無表情,仍略低著頭,卻再沒有卑微,“有約在先,你們不能殺他?!?
展意冷冷放開已窒息不能動彈的‘怨爺’轉向銀煉:“最后你要站在哪邊?”
銀煉平靜道:“如果他在最后關頭信任我,讓我來取得寶藏情報,我會幫他殺了你們。就算程零羽趁受傷裝瘋時告訴我他因為一箱金子殺死我私奔的父母,他是我唯一的親人了。”
“現在呢?”
“‘怨爺’已經死了,獵鷹很快會被帝空吞并會,我要供他安享晚年,衣食無憂,但看不見一塊金子一分錢。”
扶起已如同行尸走肉的‘怨爺’,銀煉走過始終倚在窗邊作壁上觀的程零羽身邊,低聲如同自言自語:“對你來說一切都是假的,但我對你從頭到尾都是真的。”
慵懶散漫的男人,頭發長度剛好勾到唇邊,帶點痞氣無奈道:“抱歉啊,我在你這個年紀時就把自己整個賠出去了,相信我,不要執迷不悟,一點不好玩?!?
銀煉似乎對他毫無辦法的輕搖頭:“你那時傷到丟了半條命,卻突然要我跟你合作,我真的很想問你,他對你狠心到那種地步,你還要義無返顧的幫他——”
頓了片刻,少年聲音帶上欽佩和嘆服的笑:“現在我總算明白,所有這一切,從頭至尾,都是誰設計?!?
剝落了那些瘋狂媚惑偽裝的男人,如同山澗溪水洗滌出的微笑,堅定從容,清澈明亮沒有一絲陰影。早該意識到之前那些事都在程零羽掌握中,被禁錮的美人不可能綻放不出奪取人心魄的笑容。
[帝空總部,二十一層,鐘離天辦公室]
守衛門口的保鏢只覺得眼前一晃,頭發遮過半張臉,落拓不堪的男人就像憑空出現,掏槍時已被卡住喉嚨:“太慢了?!?
男人悠然放開他,徑自掃描了瞳孔,在倒地保鏢劇烈咳嗽中走進私人禁地。外側全部是落地窗戶,星空如同觸手可及,也危險搖搖欲墜,‘影子’緩慢撕掉偽裝的黑色頭發,去掉改變瞳孔顏色的隱形眼鏡。
“你外出時間一次比一次長?!辩婋x天從身后,捏住他腰身。
“你知道我去干什么?!薄白印鎸嵣矸?,帝空頭號殺手暖言,銀色頭發下藍色眼睛透出譏誚笑意。
“以為你搞砸了?!辩婋x天,不會說,不會表露出擔心,即使那是折磨他夜夜不能安睡的夢魘。
“因為我老了?說起來冒充我自己還真有點難度,想著萬一不像怎么辦?”
“今晚留下。”
“年輕男孩不是更好?”
鐘離天開始動手撕開暖言衣領,褪去少年青澀的結實軀體傷痕累累:“偶爾找經驗豐富的算作調劑。”
“當年你怎么會選擇扶植展意對付獵鷹?”順從躺下張開腿,暖言漫不經心說著無關的話。
“因為程零羽。”鐘離天似乎回想起什么,眼里殺機乍現,轉而恢復平靜。
房間里剩下展意跟程零羽兩人,隔著五年時光和一段血腥戲碼。
展意眼里的冷,卻遠超出他們相處卻不能相認的時候。程零羽視而不見,走上前伸手抱住他,肌肉強健有力,動作卻仍像狗崽幼稚,那鼻子蹭他頸側,略帶討好笑道:“你看,我說我的劇本天衣無縫?!?
“找到他了嗎?”信息透過保密系統護航下傳送過來,盡管是不必要的風險,裝作失憶潛伏進獵鷹的展意還是跟程零羽保持了聯絡——否則不知道那個小混蛋會干出什么事。
“沒有。” ‘怨爺’那么容易找出來,就不是黑道神秘第一人了。簡短回應后,展意盯著黑色屏幕,不由想知道,這些年沒見,那個小鬼長成什么樣了。
“我想是時候實行最后一套計劃了?!边@信息讓展意愣了兩秒。
“不行?!彼滥莻€瘋狂計劃是什么,絕對不行。
“這次,你不能再阻止我?!?
“你——”
對方已經切斷連接,展意咬牙切齒的憤怒,迅速演化成深切憂慮,他掏出煙盒,直到抽空整包,才稍微冷靜下來,他太清楚程零羽的個性,自以為是,自作主張,決定的事根本不回頭。
抽完最后一根煙,無論發生任何事,都不能再露出半點情緒變化。
“誰讓你變態到自斷手指?”展意面無表情抓住他手腕扭到他轉身呲牙咧嘴。
“可以把那個叫即興演出”,程零羽忍耐著疼痛笑道,“一場沒有硝煙的虛假戰爭,必須要流血才顯得真實?!?
“我說過不準開始這個愚蠢的計劃!”展意霍然推開他,聲音里隱約有少許顫動,“那時候,我以為,你死了?!?
“怎么可能?”程零羽笑容自信,邪氣和野性,“沒得到你我不可能放得開手?!?
某種程度上,他和‘怨爺’才算是知己。只不過迷戀物件不同,一個是無盡財寶,另一個是長年累月追隨的男人。
“這些年我說過多少次,不要再跟著我”,展意厭惡皺眉,別開臉,緩慢低聲道,“現在我可以跟著你?!?
程零羽笑道:“展意,你對我來說是神一樣的存在,在我的概念里,神是用來超越,和占有。”
展意冷哼,他也早知道,當年聽錯了希及黎末兒.橙的重音,真正意思并非零落羽毛,而是瀆神的叛逆者。
是漫不經心往來人間,還是不動聲色種下誓言,愛你是罪過,我拒絕赦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