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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一直沒說起過,他的東西,她全都留著,衣服、帽子、上工的膠鞋,她穿著下田,有時我覺得我媽很恨他,總說別讓她再看到他,有時又覺得最想看到他的人就是她,最不相信我爸死了的人,也是她……”
因為沒有見到尸體,所以不承認……
說到底,還是放不下。
“我倒寧可他死了。”這是真心話,張澤一聽,即刻抬頭望定我,可我不給他憐憫的機會,“好過我媽,抱著一個希望,守住無望……”
張澤被我的故事吸引,聽完,唏噓地抱住我。
回鄉落葬是我媽的決定。
我爸沒跑路前,我們住在城里,一年才回老家一次。
我阿婆那時就不太待見我老爸,人活半百,總有一些旁人不及的洞察力,尤其氣悶我媽這樣一朵嬌花,插在了狗糞上,連帶對她也虎著一張越拉越長的臉。惟獨喜歡我,為我單辟清凈的小屋,每日掃洗,一塵不染。
有準備,開門還是一股霉潮。
沒辦法,這屋子太老了,和人一樣,哪怕收拾干凈,都是一股餿掉的氣味。
我對張澤笑笑:“委屈你將就一晚了。”
他倒入鄉隨俗,哪都好奇地看看:“知道我委屈,光說可不行。”
我們來,姨媽提前換了新的被褥、枕巾,鄉下地方,大紅大綠的被面描龍繪鳳,中間一雙喜字。
張澤站在床邊對著我笑:“噯,像不像入洞房。”
我斜他一眼,怪他不正經,眼神到底軟而無力。
夜里他果然不放過我。
我在喜被下躲他的手,一面留神院里進出的腳步,一面提心吊膽:“別鬧,被人聽見。”
張澤把燈掀滅,又來摟我,這次他吻得很深,很纏綿,我只來得及發出一聲咕噥,便隨他去了。
他一反常態,收斂了力道,拿出耐心呵護我,老式木板床在身下溫溫吞吞的咿呀,直至床褥一片黏濕,才四手疊雙腳的倒到一起。
我躺在他身上聽他的心跳:“你今天很不一樣。”
張澤精力無窮,撥開黏在我眼皮上的頭發,按摩一樣吮壓:“不喜歡我這樣對你?”
倒不是不喜歡,只是:“你以前……都比較用勁……”
他捉我的五指,濕漉漉的去摸他的一柱擎天:“想要勁,再來一次……”
我被他弄丟了三次,終于酣睡過去。
乍然安靜的老屋,空氣中木頭特有的蠹味,墻皮上斑駁的霉點,兩具情潮后汗涔涔的身體,淫靡、黏膩。
算不上好聞的味道,無端令他安心。
張澤從沒對朱勵提起,他的故事,也發生在一間充滿霉爛氣味的老板樓里。不比這里古樸安逸,那個地方,永遠充斥著吵鬧、謾罵、雞毛蒜皮的摩擦。
他在鍋爐廠當工人的老爸,從來見不到他正經吃飯,飲酒飲到飽,把自己灌得稀爛,然后開始一天的活動,拿他和他媽媽當沙包袋,練習打拳擊。
他媽媽曾被打落過三顆牙,袖筒下永遠藏著淤傷,最嚴重的一次,差點被他爸一拳打爆眼球,張澤沖進廚房,找到一把剁肉刀……
“啊呀!你小子,膽子肥啦!敢殺你親爹!來啊,沖這兒砍!”
是他媽媽瘋了似的沖過來奪過刀,尖叫一聲張澤,一耳光打翻他到墻角。
事后,他媽媽抱著他,給他上藥,母子倆說著說著,抱到一起哭。
這個可憐的女人,自己無能對抗命運,把一生厚望寄托到兒子身上。
“兒子,好好念書,畢業了到大城市里去……出去了,就別再回來……”
“如果,遇上合適的人……”女人心有余悸,“千萬別找你爸這樣的!”
“找個……對你好的。”
見到朱勵的一刻,張澤感覺他找到了。
朱勵很好,溫柔、體貼、善解人意,曾經失敗的戀情令他有一點卑微,因而更善于迎合,很像他的母親。
同時他又很淡泊,因為他的經歷,什么都遭遇過了,什么都看得開,沒有真正的執著。和他相處久了,日子恬淡如水,總感覺左手牽右手,少了一點感覺。
林楠就不一樣了。
年輕、沖動、花樣百出、不需花費太多心思討好,和他偷情充滿了脫軌的刺激,蒙眼坐過山車,時刻高空飛行。
然而張澤很清楚,失重的感覺很似嗑藥,過程雖然美妙,食多也會令人心慌慌。玩玩的事,玩過就好了。
只有安全感歷久彌堅,一天更比一天需要。
張澤抱住我,親了親我的額頭,也安心閉上眼。
男人,享過齊人之福,僥幸瞞得住,便要尾巴翹,感情的事,孰輕孰重,自信能操控,其實不過不把對手放在眼里。
是老手啦,不怕翻船,情池游刃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