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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到那個朋友,顧知商眼神越發溫柔。
手指無意識揉捏紙張,木綰綰問道,“說起來,聽學長好幾次講到關于自己朋友的事,我很好奇,能具體說說他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嗎?”
“誒?我有那么多次講到他嗎?”顧知商搬來椅子坐到木綰綰病床前,“好吧,其實我也不是特別了解他,誰叫這人總是一副我有事,但我不說,你也別問,問了也沒用的樣子。你覺得是個怪人吧?但就是這么一個怪人,吸引我成為他的朋友。我還記得第一次見到他時,我心里就有個聲音叫嚷著:你必須和他成為朋友,不然你會后悔的!然后我就追上去了,你不知道我那時的模樣,完全就像個才學會說話的嬰兒,一句我想和你做朋友,磕磕巴巴的說了好久,說完還朝對面鞠了一躬。當時我就想,完了,對面絕對認為我有病?!?
“但是他沒有,他的態度很認真,他說……”
顧知商突然沒了講下去的欲望。
彼時的楚瞳陰郁厭世,還未如現在這般偽裝的內斂隨和,那雙洞悉人心的黑瞳掃向他時,他下意識地打了個冷顫,換來黑瞳主人的一聲輕嘆。
“我不能答應你。這么說吧,我的過去從未有過朋友,我的未來也不會有朋友,因為我注定是要與孤獨為伍?!?
顧知商始終不知道楚瞳經歷了什么,會讓他如此理智地將自己的人生定為悲劇,但他想他會等到楚瞳愿意對他傾訴的時候,他永遠都是楚瞳最好的陪伴。
木綰綰敲散了顧知商的沉思,“顧學長?”
“顧學長如果不想說就不說了,我大概了解一下就夠了,對了,我還不知道那個朋友叫什么名字?”
“楚瞳,凄楚的楚,瞳孔的瞳。”顧知商下意識把楚瞳當年對他的自我介紹重述了一遍。
“楚瞳是嗎?我記住了?!?
能被學長唯一在意的人,真想早點見到呢。
六月十九日,夜晚,七點二十四分,顧知商再次來探望木綰綰。
“抱歉,我來晚了。”顧知商按了按鼻梁,整個人看起來有些煩躁,“這幾天恢復的如何?醫生怎么說?”
“醫生說我恢復的還不錯,估計最近幾天就可以出院了?!蹦揪U綰收回投向窗外的視線,她話題一轉,問道,“學長是有什么煩心事嗎?畢竟學長不像個不打招呼就離開的人,如果有的話,學長可以對我傾訴哦,我不會告訴別人的。”
顧知商順著剛剛木綰綰的視線看向窗外,窗外郁郁蔥蔥的樹葉構成夏日蒼翠,他放松下來,講述了他不在的這三天發生的事。
“所以,楚瞳同學最后答應了嗎?”木綰綰站在窗戶邊,目光復又集中在窗外某一點。
顧知商坐在離她不遠的椅子上,他喝了口水潤潤嗓子,“沒有,暫時還沒有,我最后把他拉走了,但朱羽的架勢實在是太猛了,我擔心以楚瞳的性格,他遲早會答應的?!?
畢竟當年他就是這么把楚瞳給磨同意的。
“學長不想朱羽成為楚瞳同學的女友嗎?”
“朱羽的性格實在太糟糕了,你不就是……抱歉?!北緛磔p松的氛圍一下變得尷尬,顧知商懊惱極了,他從一開始就不該提到朱羽。
好在這時有電話打了進來,但顧知商一看來電顯示,又覺得這個電話還不如不來。
“是朱羽打來的吧,不然學長不會表現的這么厭煩?!蹦揪U綰打開了窗戶,一陣風刮了進來。
“抱歉,我必須離開了?!?
“學長明天也會來探望我嗎?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見見楚瞳同學,或許我能改變楚瞳同學的想法呢?”
木綰綰當然知道顧知商會同意,畢竟那是他最重視的人。
“最后還有一個問題想麻煩學長?!蹦揪U綰終于離開了窗戶,她站定在顧知商面前,“顧學長,你從窗外看到了什么?”
顧知商有些茫然,但還是回答道,“槐樹,呃……還有楊柳?”
病房又一次只剩下木綰綰一個人。
她正對窗戶慢慢坐下,她的瞳孔里清晰倒映出窗外的景色,除了大片的蒼翠,還有一點格外明顯的灰。
“只有我能看見你呢,寒鴉先生。”
六月二十日,凌晨兩點零四分,木綰綰離開病房。
楚瞳立刻跟了上去,他看著木綰綰穿著入院前的衣服,熟練地繞開病房監控,從一個隱蔽性極強的縫隙溜出了醫院。
其間他看著木綰綰招來出租車,左繞右繞了將近四十分鐘后,在一個街道停了下來,然后她走進了一個老舊小區。
小區建筑完全停留在上個世紀,穿過一條條陰暗逼仄的樓間小道,木綰綰進入一棟灰色筒子樓。
大門被鎖上了。
好在樓道窗戶大開,楚瞳直接順著窗戶進來。
木綰綰在七樓停下,她打開盡頭的第七間房門,楚瞳想要進去,卻被木綰綰發現了。
“不可以進來哦,這是我的小秘密?!?
木綰綰出來的很快,楚瞳注意到她手里拿了一盒類似藥物的東西,具體是什么,楚瞳沒有看清。
回來時已經凌晨三點三十四分了,木綰綰躺在病床上,沒人會想到這個女孩曾消失了一個多小時。
“這場戲很快就會開演了,寒鴉先生,您到時候也不會缺席的,對吧?畢竟您期待這場戲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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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四日,下午五點十四分,廢棄湖邊公園。
木綰綰躺在地上,如同一條釘死在砧板上的魚,在她身邊圍了一群不良少年,他們以惡意為刀,劃開她的血肉,制造名為狼狽的傷痕。
而這一切都拜那個少女所賜。
那個蹲坐在石頭上,手中還拿著木綰綰寫給顧知商情書的少女——朱羽。
楚瞳想要呵斥,想要制止,想要他們住手,可除了從喉中發出一聲聲短促的尖鳴,他什么都不能做。
他只能佇立在枝頭,旁觀一場純粹惡意的施行。
所幸這場惡意被另外的人叫停了。
五點二十四分,顧知商出現在了這里。
“顧知商?!你怎么會在這?你這個時候不應該回宿舍了嗎?”
楚瞳知道顧知商為什么會來這,因為顧知商是來找他的,不過那天他并沒有去,畢竟清凈的地方不止廢棄公園一個。
朱羽反應倒是迅速,她連忙把情書塞到書包里,中途還不忘眼神示意,讓那群不良趕緊把木綰綰悄悄抬走。
顧知商沒有說話,他直接上前從不良們的手中奪出了木綰綰。
此時的木綰綰已經意識不清了,顧知商當機立斷撥打急救電話,同時不忘抱起木綰綰往外跑。
他實在不想多看這群敗類一眼!
“完了。”朱羽向來順風順水慣了,遇到事也只想著用拳頭解決,這下被暗戀對象看到。
好了,她徹底完了。
“老大,我們也沒想到顧知商會跑這來,這不能怪我們吧?!?
“閉嘴,還嫌老大不夠心煩嗎!”其中一個不良捅了捅前者,示意他識相點趕緊閉嘴。
而他自己則走到朱羽面前,“老大,我有一個主意,顧知商身邊不是一直有個朋友嗎,據說顧知商對他好到跟親兄弟似的,不如就從他下手,到時候讓他多說幾句你的好話,顧知商一聽,不就對你改觀了嘛?!?
楚瞳聽了簡直又好氣又好笑,哪有這么出餿主意的。
不過好歹知道了朱羽平白無故的為什么對他告白,畢竟誰會喜歡上一個長相普通,性格陰郁的人呢?
楚瞳扇動翅膀,他發覺他可以自由行動,于是他毫不猶豫地離開了這里。
他要去找木綰綰,因為她是唯一一個聽見,并且看見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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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日,夜晚八點,廢棄公園。
楚瞳在樹林里穿梭,與他一并的還有朱羽。
此時的朱羽步伐急促,呼吸紊亂,她不時的回頭,一副十足的逃命姿態。
長年廢棄的綠道雜草叢生,朱羽只顧逃跑,完全沒有注意再往前就是湖邊,一個踩空滾了下去。
尖銳木刺劃破嬌嫩的肌膚,纖細腰肢撞上堅硬石塊,朱羽發出一聲慘叫,她的脊椎好像撞到了!
黑暗中有人在發笑,看來是很滿意朱羽現下的慘狀。
步若悠閑的朝朱羽靠近,惡意的看著她因恐懼不得不強忍疼痛在泥地爬行。
一腳踩在背脊撞傷處,狠狠地碾了碾,聽見朱羽再次發出痛苦的叫聲,木綰綰露出惡意的笑容,“很疼吧?可這點疼和當初你加注在我身上比,又算的了什么!”
“有本事我們堂堂正正比一場!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對我用了下三濫的手段!”
朱羽清晰感知到自己力量以不正常的速度衰弱,按照往常,她完全可以在木綰綰對她出手的第一下就制服她。
木綰綰笑意擴大,“對付你這種婊子,下三濫的手段配你足夠了。”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喜歡學長,你喜歡他因為你露出苦惱的表情,你知道因為我,學長絕對不會喜歡你,所以你利用學長的好友做掩飾,呸!你這個惡心!欺騙無辜者感情的騙子!我絕對不允許你玷污學長的人生!”
朱羽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她竟是暢快的笑了。
“你笑什么?!”木綰綰朝朱羽腹部踢了一腳,笑聲變得斷斷續續,夾雜了嗬嗬的抽氣聲,“我問你笑什么!”
“我笑,你他媽就是個神經?。∥倚?,當初沒讓他們弄死你!我笑,顧知商居然被你這么個神經病纏上!真期待??!如果讓他知道了你的真面目,你猜他的臉上會露出什么表情,厭惡?恐懼?還是兩者都有?告訴你吧!就算沒有我,顧知商也絕不會喜歡你!這句話我還給你!哈哈哈——”
朱羽說到最后竟又笑了出來,她的聲音里只有對眼前人的嘲諷。
“閉嘴!我叫你閉嘴!”
笑聲戛然而止。
晚風吹過枝葉發出簌簌空響,月光皎皎,迫使唯一觀眾看清這出悲喜劇目。
這即是木綰綰復仇成功的喜劇,也是朱羽生命消逝的悲劇。
“這場戲是否如您所愿呢?寒鴉先生?!?
木綰綰抬起頭,露出以往靦腆的笑容,手中還緊緊攥著染血的匕首。
他能說什么?說木綰綰不該殺人?她應該忍耐,應該尋求他人幫助?還是朱羽自作自受?不該對木綰綰下手,不該喜歡顧知商?
楚瞳選擇緘口不言,他知曉這一切不過是命運早已寫好的劇目,再次回放在看客面前罷了。
“好吧,那我們現在回去吧。”木綰綰聳聳肩,將匕首洗干凈放回衣兜里,“希望護士小姐不會這個點還來查房?!?
楚瞳并沒有跟隨木綰綰離開,他感知到了某種程度上引出這場噩夢的存在。
怨恨,不甘,嫉妒……美味的負面情緒引誘著湖中某種未知前來。
湖中心仿佛沸水滾騰而起,浪花翻涌,一只蒼白的手破水而出,緊接著是濕漉漉的黑色腦袋,求生本能迫使它大口大口的吞進氧氣,它掙扎著游到了湖邊,甫一上岸,便跪在地上不停地嘔出湖水。
“好冷……”它抱緊了自己,緩緩站了起來。
楚瞳終于看到了它的臉。
但與此同時,一股熟悉的冷意懷抱了他,將他擁入黑暗。
黑暗深處傳來輕柔的呼喚,“結束了,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