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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妍完全沒聽明白,“為什么啊?”
“什么為什么?”那頭的前同事也是語氣奇怪,完了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你別是不知道現在整個海市都封城了吧?”
封城?這是怎么一說?徐妍不明白,于是虛心求教,“我還真不知道,咋地了啊?還有我看你說的幾個胡蘿卜土豆就花了三百,為什么啊?現在菜價這么貴了嗎?”
那頭前同事連發了好幾段,說,“就是前陣子海市突然說有疫情,原本沒什么事,把那幾個人關起來隔離治療就過去了。但是不知道怎么的,上面一直沒動作,海市又有那么多人,一傳十十傳百百傳千萬的,結果搞得現在整個海市都在鬧疫情,這下好了,當初隔離幾個人就能搞定的事情,現在得把整個海市都隔離才能解決了。反正現在整個海市都被封閉起來了,全部人都被關在小區里面不給出門,就只能在家里呆著,不給上班,不給買菜,至于你怎么活下去,那就看你本事了。能居家辦公的自己居家辦公,不能的就等著喝西北風,APP上搶的到菜的就自己買三百塊的天價菜,買不到的也等著喝西北風。”
徐妍聽得心驚,發文字問他:“怎么會這樣?”
那頭前同事的暴躁連語音轉文字都可以看出來了:“我他么怎么知道。我還想知道為什么呢。垃圾海市,垃圾世界,我受不了了,明天就毀滅吧,大家一起死得了。”
徐妍對著屏幕,一時半會有點愣。
怎么會這樣呢?
徐妍回頭看向那堆來自海市的“愛心捐贈物資”,突然有點不知道自己現在是個什么滋味。
昨天晚上她還在想,她想回海市去,她想念大城市的繁華,想念光鮮亮麗的街景和來來往往穿著時髦的路人,她覺得在山里太無聊,太沒勁,感覺在這里自己根本找不到生活的趣味。她想把這學期的課教完,賺了點回去的路費就趕緊滾回城市,反正她也在路上跑了一段時間了,野夠了,應該回去繼續內卷去了。
但是剛才看到滿屏的來自海市那頭的老同事傳來的,想跑,想離開,再也不回去了的發言,她又開始覺得疑惑。
她是真的想回去嗎?
好像當初決定離開時那種感覺又回來了一樣,她突然就想起來自己每天按掉鬧鐘,爭分奪秒騎著共享單車奔赴地鐵站,好不容易到公司,電腦剛打開就要開被沒完沒了還沒意義的會議叫走,搞得只能不停加班才能把活干完的暴躁。
想起八點多了,飯還沒吃,累的只能癱在辦公椅上轉頭看看窗外那盞高高的路燈,可怎么看都沒法讓它暈黃的燈光照到自己身上的那種寂寞。
想起深更半夜回到家,看見昨天就下定決心要收拾的屋子今天依然沒力氣收拾的那種無力。
想起好不容易掙扎著從床上爬起來,拿起衣服想要痛痛快快洗個澡,結果剛打開水龍頭就想起室友說,大家最近用水用電都要節制一點,不然交不起水電費的那一刻,很想哭但又沒力氣,只能閉閉眼讓水流過臉頰,假裝自己其實已經哭過了的那種感覺。
是生活本來就只能這么艱難,大家只能二選一,要么落后但自由地生活,要么精致但茍且地生存嗎?
不知道怎么的,原本還雀躍著的心情突然就黯淡下去了,徐妍坐回椅子上,看著前同事又發了幾條消息過來。
這回不是語音,是文字,看起來沒有憤怒,只是一段語氣淡漠的陳述罷了。
“我今天在團購群里看見他們說可以買豬肉,我也想買,我已經很久沒吃肉了。但是好貴,一斤要九十多塊錢。先頭買菜已經花了很多錢了,公司也因為居家辦公,工資減半,拋去房租,我卡里連一萬塊都沒了。他們說兩斤起購,我就問能把拆一下,我就要半斤。結果群里沒人回我,我等了好久,想再問一次能不能只買半斤。結果有人說,嫌貴就別買,來海市賺了錢不就是花的嗎,不花你就回家去。
我覺得他說的也對,我大老遠的從家里跑來海市,就應該為這個地方的經濟做貢獻,不然人家那么發達的地方,憑什么接納我這么個窮鄉僻壤里來的鄉巴佬呢?不還是圖我給他們賺錢供他們發展嘛。我也沒什么差別,我也是圖這里好賺錢才來的,也一心想著賺夠了錢我就回去,在老家買房子、生孩子,過自己的日子。其實大家誰都怪不著誰,都只是為自己罷了,無論是我,還是這座城市。我已經想好了,我的生命是有限的,如果在哪賺錢就要在哪花完才行,那我覺得我想回家。”
徐妍看著屏幕,不知道該怎么回復,怔愣了半響,她偏頭去看物資堆,心里面五味雜陳的,不知道該用什么話來表達。
書本不會回答,書包沒有答案,它們只是靜靜地被堆在地上,上面貼了碩大的一張紙,寫著“海市慈善物資”。
愣愣地看著那堆東西好一會兒,徐妍心里冒出個疑惑,她忽然很想問:“好人們為遠方做善事的時候,有沒有想過自己身邊的人也需要幫助呢?如果他們是先從眼前出發,那為什么周圍的世界還是那么糟糕呢?如果他們不在乎眼前種種,又何必在遠方求一個善意的希望呢?迢迢千萬里,真有善報可以跋山涉水,給好人一個他要的好報嗎?”
過了一會兒又想問,“祖國的花朵是未來,那眼下的我們就不是未來了嗎?”
“是不是得先過好今天,才有明天可言呢?”徐妍喃喃。
那一瞬間,她莫名其妙地覺得愛心支教志愿者這個身份沒那么高尚了,反而有點像個外星詞匯,跟這個世界顯得有點太不格格不入,或者說是太高尚了,太高,太飄渺,像是山間遙遙一層霧,有點太不接地氣了。
徐妍看看手機,不知道該怎么安慰這位舊同事,這時候該說些什么呢?
會好的,別喪氣?
算了吧,這種話說出來連自己都不會信。
還是說,“沒關系,你可以跟我一樣,干脆把工作辭了,給自己放一個假,然后再做打算。”
不了吧。
說實話,徐妍現在其實很后悔。
當初走得那么干凈利落,覺得世界那么大,不應該被困在一個小小的格子間,人應該有夢想,人應該去到自己該去的地方。
但是該去的地方在哪呢?
小時候,同學們老說要去大城市,要去一線城市,要去北京、要去海市、要去廣東,還有的說自己想出國,要去東京、要去紐約、要去倫敦。
然后她也跟著他們的愿望,去了海市上學、工作,但其實自己也不知道為什么要去,只是下意識覺得,大家都說這些地方好,所以她也要去。
可是真的到了海市,又覺得這個地方太壓抑,想跑。
后來看到網上說,人應該有夢想,人應該去遠方,一個人一生至少要有一次說走就走的旅行……于是她又信了,毅然決然背上行囊踏尋遠方。
但是現在自己身在山野之間,又真的找到了想要的自由和夢想了嗎?
為什么她居然還在想,她還是得回到城市去。
徐妍按滅了屏幕,看著漆黑鏡面上,自己那張滿是愁容的臉,在心里默默對自己發問,“你到底想要什么呢?”
屏幕上的自己與自己面面相覷,誰都說不出個所以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