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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胥點了點頭,深感認同道:「凌校尉,此事關乎重大,你好自為之了。」
凌胤云想起過往種種,為之氣結,暗忖道,明明自己不想與人相爭,但別人偏要百般對付他,他越想越來氣,雙目閃過一絲厲芒,令人不寒而慄。他走進會場,揀了匹馬,握起精弓來到待命區。
揮旗手大喝一聲,手中旌旗向下一擺,數十位騎射手踢起馬腹,雙腳一夾,在偌大草原奔馳起來。
不遠處的士兵,眼見眾人衝出,登時將關在牢籠的灰鴿一齊放出,任由他們展翅高飛,盤旋而上。騎射手見狀,不由分說,彎起獵弓,射向空中成群鴿子。
凌胤云征戰關外多年,乃騎射箇中好手,對此次比試,有恃無恐。凌胤云從箭筒取出一支羽毛漆成紅色,用以辨識的箭矢,拉緊弓弦,朝空中一射,霎那間,一隻灰鴿翅膀便遭貫穿,從高空處墜下。
凌胤云屏氣歛容,勁矢連發,似要將方才所受委屈和憤怒,一股宣洩在此。當然,他并非胡亂射箭,他的紅羽箭矢,可謂是百發擺中,箭無虛發,教人嘆為觀止。
凌胤云并未忘記耿行鋒的提點,他左顧右盼,保持戒慎。果不其然,他眼角馀光瞥到一匹棕馬,正朝他疾馳而來,毫不減速。凌胤云定眼一瞧,為之愕然,原來此人竟是蘇河。
蘇河雖騎著馬,手握長弓,但雙目并未瞄準灰鴿,而是直盯凌胤云。凌胤云心里很明白,此人來者不善,定是受到姜平等人唆使,前來百般阻撓他,好教他無法在這比試中獲勝,從而讓滇成王降罪下來。
凌胤云本不想多事,但見他們得寸進尺,方才抑住的憤怒,再次涌起。他目視后方蘇河,想起滕禹慘死一事,不由得怒中從來,打算給他一點教訓。凌胤云故意松開馬韁,好讓蘇河迎頭趕上。
蘇河見有機可乘,加快速度,死命跟至身旁。過不多時,兩人僅離寸步,他抬起腿來,想將凌胤云踢下馬。
凌胤云對他早有防范,狠狠一蹬,踹得蘇河猝不及防,一個重心不穩,竟摔下馬來。凌胤云見他落馬,
一解心頭之恨,正暗自竊喜,沒想到他這一跌,跟在后方的騎手一個不留神,竟當場跨上去。
眾人還來不及驚呼,馬鐙重重一踩,直接將蘇河胸骨壓斷,血濺當場,斷氣身亡。凌胤云見他慘死馬下,想起滕禹因他告密,佯裝成酒醉摔馬,不禁暗忖道,天理昭彰,疏而不漏。
良久,剩馀灰鴿飛去,雪白天空再無鴿子,眾人方才馭馬返行,回到木閘旁。眾士兵登時前去獵場,拾起中箭灰鴿,稍作檢查之后,再由傳令官公開成績。
他們總計放出百隻灰鴿,光是凌胤云一人,便射中三十多隻,且草地上無虛箭,表示均未空發,每箭必中,席上眾人聽此結果,瞠目結舌,不敢置信。
滇成王甚是滿意,欣然道:「想不到凌校尉箭術這般精湛,可謂是虎父無犬子,讓寡人今日開了眼界。」
姜平見滇成王對其讚嘆,心叫不妙,趕忙使過眼色,潘興意會過來道:「稟告王上,方才為臣見凌校尉,一腳將蘇校尉踹下馬,以致他被踩踏而亡,若王上不予追究此事,恐難以服眾。」
凌胤云尚未答話,一旁嚴廷臉色驟變,忍不住道:「潘將軍,你我均武官出身,比試較勁,意外傷亡,在所難免,又怎能輕易定罪他人?再者,方才眾人也瞧見了,若非那蘇河緊跟其后,又怎會閃避不及?」
潘興眼中射出銳利的神色,反脣相譏道:「嚴將軍,人既已死,便無話語權,難以對質。倘若對冤屈不聞不問,豈不悲哀?」
滇成王雙眉一皺,眼見兩人針鋒相對,寸步不讓,一時不知所措。坐在他身旁的左丞相田予,眼見于此,長身而起,作揖道:「王上,不如由老臣說上幾句,好助王上定奪此事。」
滇成王雙目一亮,彷彿拾起救命稻草,忙道:「田相,快快請說。」
田予心平氣和,徐徐道:「潘將軍這般說法,是因為心求公允,不希望有人因狡獪伎倆輸掉,甚或是殞命于此。可嚴將軍所言,也不無道理,所謂比試,難免會有傷亡,若為求不受傷,豈非人人不肯大展身手,壞了初衷?」
潘興心中一震,面有難色,他知道田于就事論事,并非全然幫他。無奈田予乃當朝左丞相,權位僅次于滇成王,潘興不過是一介武將,怎敢公然挑惹他。
姜平見潘興心生膽怯,雖可理解其行為,但仍不肯罷休。他乾咳一聲,挺身出面道:「王上,此事尚須仔細審視,不若先暫且擱置一旁,待查明真相,方才定奪究竟孰人過失。」
田予揮了揮手,不以為然道:「姜太傅,此舉稍嫌不妥,倘若傳了出去,豈不是讓人以為王上猶豫不決,優柔寡斷?此次冬獵乃武將展現本領,博取晉官加爵之途,明明獲勝卻不給賞賜,恐重挫士氣。」
姜平露出怨懟之色,恨不得將田予千刀萬剮,冷冷道:「既然田相如此說,想必已有解決之法了?」
田予從容道:「自此為止,我們尚未聽聞凌校尉說法,就算要判刑,也得給他一個辯解機會。」
滇成王點頭道:「田相言之有理。」凌胤云見眾人將目光轉移過來,雖大感頭疼,仍穩住情緒,施禮道:「王恩浩蕩,王上英明。方才潘將軍所言甚是,卑職委實心中有愧。」
滇成王目光緊攫著他,問道:「你這是認罪了?」
凌胤云抬起頭來,故作嘆氣道:「卑職犯了兩罪,不敢不認。其一,卑職本以為蘇河既出席比試,其馬術定是精湛,即便卑職與其擦撞,也應無大礙。豈料卑職竟過于樂觀,令蘇河墜馬而亡。」
滇成王皺眉道:「你說說,第二個罪是什么?」
凌胤云故作慌張,叩首道:「卑職罪該萬死,疏忽了蘇河已是姜太傅家將,若早知如此,便是借膽給卑職,卑職斷不敢以下犯上,與其一爭長短。」言罷,滇成王聞言色變,怒形于容,眾人見他怒不可遏,立時噤聲,紛紛低下頭去,不敢直視。
凌胤云方才所述,表面上歉疚,暗地卻諷刺兩件事。其一,蘇河技不如人,摔馬不該推諉責任。其二,蘇河現為姜平家將,背后有人倚仗才敢如此放肆,而那人正是權傾官場的姜平。
滇成王雖非賢能,但也不愚昧,他深諳權臣仗勢凌人,結黨營私,必會動盪整個國家。
正當眾人緘默不語之時,田予氣定神間,悠然道:「依老臣所見,此事純屬誤會。蘇河之死,委實令人惋惜,但不該怪責凌校尉。不若請姜太傅派人妥善處理,厚葬此人,不知姜太傅意下如何?」
姜平心中一凜,宛若溺水之人扼住漂木,欣然道:「田相所言甚是,為臣定當竭力處理蘇河后事,絕不馬虎。」
滇成王沉思半晌,容色稍緩,道:「好,那便依田相所言。只是,寡人方才答允賞罰分明,既然凌校尉無過,那便是有功,寡人可要好好賞賜,以免教天下人笑話。」
田予施禮道:「王上,前些日子,蠻邦進貢汗血寶馬數十匹,其中一匹「絕影」,雖為馬中翹楚,百里不倦,但牠生性驕縱,桀敖難馴。方才眾人所見,凌校尉馬術高超,不若將此馬轉贈于他,相信他定能馴服此馬。」
滇成王聞言甚喜,撫掌大笑道:「好,此禮甚好,
恰好符合武將英勇之姿,寡人便將此馬贈予凌校尉。」
凌胤云叩首道:「謝王上,卑職定當鞠躬盡瘁,死而后已。」
滇成王展顏一笑,揮手道:「今日下午還有比武,凌校尉請務必出席,寡人很期待你的表現。」
凌胤云再次謝恩,返回座席之后,他呼了口氣,儼然氣力放盡之姿。耿行鋒輕拍他肩頭,感概道:「還好你沒出什么事,不然義父追究起來,我真不知怎么交代。」
方胥可不這么樂觀,他面色一沉,擔憂道:「此次你雖脫險,可是你在眾人面前開罪姜平,已種下禍根。姜平乃太子黨一員,他落了下風,便是丟了太子顏面。」
凌胤云心中凜然,雖明白他所指之意,可事已至此,后悔莫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