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婁襄已無琴師之實,仍不忘前矩。他按部就班凈手燃香,香氣與前日類同,甫要起音,晏帝卻道:“古曲無味敗興,換一首彈。”曲顫巍巍地起了,泛音、散音圓融而沉黯,浮艷不堪。
晏帝從枕邊抽出一沓壓平榜紙擲于戚雙面前:“躺上去。”
戚雙飛快一瞥,將十數(shù)張有主戰(zhàn)之意的奏章逐一展平,躺下后又極其冷酷地想,倘若呈上奏章的虞黨見此情狀,是否會恨不能觸柱而亡。
外寵的反應顯然取悅了昏君。
他瞼下青灰不及白日顯目,頹靡如霧,而眼尾線條刀刻般鋒利,自有含倦的薄情寡義,唇亦薄,猶刃鋒帶血。至于瞳睛,不渾不濁,無情無欲,空空蕩蕩,天下為戲。
戚雙仰躺問道:“而后呢?”
極薄的唇一彎,吐字極輕:“寬衣,自瀆。”
琴聲大亂!
殿中香浸淡,而香色郁郁。
吟聲陣陣漫溢,引人思緒飛往秦淮河畔子夜一隅;輕汗柔化鏗鏘詞章,書跡染于周身,宛若白蓮浮墨,活色生香。
燕博汮欣賞少頃,又覺有所缺欠。他逡巡于這具半熟待催的身軀,至那張熟得赩紅的唇回折而下。紅唇以下,黑白相濡,在他看來仍顯澀奈。
……雛兒。
他下榻而至,翻手,整杯新酒從唇舌澆下:“禁庭無雙之雙?這便是你所謂——無雙于禁庭?”
戚雙發(fā)際濕透,雙目糾緊世間至尊之人,似混沌元初乍起滔天烈焰,熠熠如灼。他拉開雙股分至旁側(cè),抬身上舉,修指拂動,輾轉(zhuǎn)高喚。酒珠盈頤,他探舌鉤汲,眼波艷極、銳極,淫婦娼妓不能及。
燕博汮急攫足踝上提,禁臠懸空的下身便依附于他。亂影為光吞去,禁臠卻闔目,封住引人意動的神韻。
燕博汮不悅,扣住戚雙濕滑的左手沿脊上移,尚能分心:“奏琴。”他看著戚雙。“琴樂未止,你便不可停——明白了?”
曲起,不成調(diào)。
戚雙吐氣極細,仿佛唯有為人擺布的指節(jié)留有生息。相纏兩指并侵魄門,燕博汮已覺索然,戚雙促促一息,反手壓下帝王指尖推入半厘,右手一垂,帶去膺前軟衣。他只是笑,閉目噬人。
燕博汮確然一訝,旋即如常。他冷對驚惶的琴弦,一氣至底。
琴咽咽,未止。他分不清其間是否另夾哀聲,只專于感知身軀內(nèi)的勃勃生機。外寵也只是閉目笑著噬人——無論床笫還是朝野,噬人向來不必研習。他迅即觸中要害,琴音漸疾漸亂,嚙咬漸沉漸狠——確然別無哀聲,他確然是聽見一聲啞笑,三指猛然一張,像要撕開他。
弦斷了。
婁襄癱在琴后,半身狼藉;戚雙早已昏死;笑的是他。
燕博汮抱戚雙上榻,招來婁襄。
琴師膝行而止,未待他為人解帶,頭髻已被粗暴按下。半晌,他嗆咳出聲,久而未得指示,困惑一瞥,只見榻緣懸出一封抓皺的奏帖,下端“戰(zhàn)”字已暈開泰半。他竊竊抬眼——燕博汮方為戚雙攏上薄衾,恰在打量他——跪著挪后幾步。
婁襄如此事君已有兩月,燕博汮今日才起意一閱他的生相。他想這當是長在太平世的生相,雅潤無棱,無大志大恨大悲、破釜沉舟之概,而今身心戰(zhàn)戰(zhàn)、自赴內(nèi)庭,也不知是為了什么。
“香留下,你不必再來了。”
琴師惶恐伏地。
倦怠復又襲來,猶與睡意無涉;檐外當是黑沉如故,多看無益。燕博汮將奏展、疊數(shù)次,又靜幾息:“他許你——”琴師抽泣不絕,兀自輕拭琴上淚斑。
此夜要比前日長上一刻,多一問少一問,無損分毫。燕博汮也未多問,令琴師離去。
婁襄端正衣冠,三拜九叩,抱琴而退。
燕博汮又靜幾息,信手撕去奏折,方遣人入內(nèi)服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