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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4
這日正年宴,是午時,日里未雪落,卻尤寒。
燕征先前說得一本正經,斷定萬華彰會邀他會年宴,回了府卻連請柬蹤跡也無,根本來不得。
卿憐雪便銀狐輕裘披風著身,先一步入府。
萬華彰口中說著是要迎賀新歲,邀得是親朋好友,卻好似說得是天方夜譚,卿憐雪算不得是他那“親朋好友”之列。
萬府一向出手闊綽,自然排場也大得很,更是早早做了準備,要將這年宴倒辦得與眾不同、獨具一格。
萬氏府邸外數十仆從頷首肅立,金質門匾一塵不染,上書“皇親國戚”四字。
府外仆從更會當事,早已熟識各派權貴高位面孔,一眼便瞧得國相,當即恭恭敬敬領人而入。
卿憐雪一路跟隨,曲折游廊,階下石子漫成甬路。
府內雕梁畫棟,廊廡下各色金雕宮燈耀影,懸掛吉祥寓意之春聯,連這履地之上枝杈碎雪也一干二凈,紅毯披帛,絲毫不見臟污。
一眾建筑美輪美奐,比相府還要大上一倍,卿憐雪與這隨從足足走了一刻鐘尚到客殿。還未由仆從帶入這客殿,即可聽得數幾熟人之聲正歡笑暢談,中談笑甚歡者,正是萬國公萬華彰。
“萬公料事如神,謬撩等佩服得五體投地啊!”
“哈哈…謬撩啊,你新掌葉府也要用心,萬不能大意了。”
卿憐雪不由頓步,欲聽人閑談些什么話。
這帶領仆從卻笑著作請:“相爺,請入。”直盯著人入內,而后罷躬身而退。
便知萬華彰早有安排,邁步跨過朱漆踏檻入內。
殿側銅爐生縹緲虛煙如瀑布流洪,揚得是沉木香。其中正坐十數人:萬魯陳王四大世家,外有附屬世家李葉楊林。
殿內中人無一不著鮮衣,皆是出身高貴的富家人長。
萬氏年年做宴,亦會相邀名門世族,卻鮮少有今朝這般大的派頭。
卿憐雪只心思,萬華彰今日難得邀了如此多的貴胄名門,又邀來他這出身低微的卿氏,只怕留有后手。
萬華彰身著棕褐如意云絲綢,滿身貴氣,起身迎道:“卿相是貴客,怎地站著?快坐上位。”
周遭人等雖不情愿,卻也一并起身行禮道:“卿相安好。”
“稱不上貴,算是稀客。”卿憐雪端正落座道,“既是慶賀新歲,便少講些禮數,都坐罷。”
萬華彰道:“卿相算是給我萬某人臉面。往日里什么席宴一貫都來得晚些,今日倒是來得不一。”
侍女躬身呈上白瓷鷓鴣茶甌,幽幽茶香漂浮在空。
卿憐雪怕有蹊蹺,端在鼻間輕嗅,正是他所常飲,而后輕抿茶水道:“哪里,萬公盛情相邀,自然不敢懈怠。”
右側座上葉謬撩輕嗤一聲,不過是有價無市的青葉茶尖,怪不得萬公屢次道這卿氏出身低微不知禮,看這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
他意有所指道:“卿相金枝玉葉,若不說是萬公面子大些,此前我葉氏嫡女出嫁也邀不來卿相呢!”
葉謬撩身側之人更是偷扯他襟角,小聲道:“葉兄,莫要莽撞……”
這場上皆為貴胄,只他卿憐雪一人寒門,明眼人皆知這金枝玉葉——口面上是個奉承,實則是個偷貶。
卿憐雪置下茶甌,余光瞥去一眼,那葉謬撩身著杏黃底團花錦衣,輕狂倚在椅背,正仰著頭。
腰間別著招搖至極的漢白玉革帶,面上孤傲,看著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
他記不得這號小人物,也不知葉謬撩有何狂妄的本錢,便淡然一笑待之,不做回述。蟻與象斗,不值一提。
葉謬撩卻是見著笑面越發怒火焚身,雙拳緊攥,這一笑何止是輕蔑!又憤憤強撐著穩坐,忌憚著這丞相身后所倚仗的皇帝,動人不得。
武京盛雪,原本今日未落,卻又洋洋灑灑在外凋零般的下著。
萬華彰眺向殿外,心中卻全然不得意。這葉謬撩自討不快,倒卸得是他萬華彰的威風:“卿相案牘勞形,日無暇晷,謬撩這話說的可不對。”
旁有人應襯道:“萬公所言極是。”
“葉兄,不過小事,卿相一向克盡厥職,得不了閑。”
卿憐雪不言語,他沒把葉謬撩放在眼里,也知曉萬華彰這是給人臺階下,現下這情景也只讓他覺得無趣,還不如欣賞那殿外的景色——
外鵝毛細雪,朱紅宴毯之上正來有說有笑的二人,身形高大者一人,言笑晏晏者一人,一高一低分外鮮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