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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印支半島，樹長得很低，給人一種河水很高的錯覺。水是連片的，這叫沼澤。

法國情人還未走出伊甸園，正對這一切都一無所知，他不了解這個殖民帝國，也不了解與之相關(guān)的那些不公正。

他是少年維特，身邊剛好也有著一位綠蒂。

本地孩子們光著身子在黃色的河水里洗澡，他走進(jìn)河水里與那群光溜溜的孩子嬉鬧。混血兒一路從碼頭打聽到這里來，他看見他泡在河水里吃了一驚。

萊昂！阮戴著白色斗笠帽站在岸上沖他喊。

“快上岸！水里有吸血的蟲子。”

但是為時已晚，他已經(jīng)被水蛭給發(fā)現(xiàn)了。阮帶他回家，用酒精棉給他處理水蛭叮咬后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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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話是怎么說的來著？海外自治區(qū)。

他把仍舊把印度支那當(dāng)成祖國，但本地人卻不再把他認(rèn)為是同胞。

沖積平原上的土很細(xì)膩，因此可以赤腳走在大街上。那些被父母放養(yǎng)的、到處瘋鬧的孩子，他微笑著給這些小鬼讓路。永隆人帶口音，他有些時候聽不懂商販說話，可是沒關(guān)系，那是也算是鄉(xiāng)音。

去面包鋪也成去米店也成，反正他買什么萊昂就吃什么，白人少爺跟著在越南的新管家吃了不少奇奇怪怪的東西。萊昂說你帶司機(jī)去采購不好？他婉言拒絕了萊昂，他喜歡像個平民一樣走在大街上。

這個習(xí)慣穿茶色絲綢豎領(lǐng)長衫的安南少年，睫毛又黑又濃，說話靦腆，習(xí)慣用短句，不說很多詞，像是怕人發(fā)現(xiàn)他說不了地道的本地話，當(dāng)?shù)厣特湼徽剮拙渚湍芰ⅠR聽出來他不是本地人，一問果然答是從首府西貢來的，怪不得，他看起來是有點洋乎氣；看著也不是做傭人的材料，皮膚養(yǎng)得那么白，一看就知不是辛苦討生活的勞動者，倒像是鄉(xiāng)紳家里留過洋的少爺。小販們便往往高里要價，他耐心地同他們講價，別看他是外地人，但是他們誆騙不了他的，他可是菜市場的常客。

他提著裝在竹籠子里的子雞往白人區(qū)那邊走去。

阮先是去市集上買肉和菜，然后再轉(zhuǎn)去河邊碼頭買新鮮的魚，有時阮也帶回一些別的水產(chǎn)品。最后回家的時候再去白人社區(qū)里的面包鋪子買面包和奶制品。那段日子里，他總是知道阮的行蹤。

在法國的三年生活絲毫沒有改變?nèi)睿换氐焦枢l(xiāng)便立馬換上了奧黛，也像其他本地人一樣用頭巾——他那頭美麗的黑發(fā)被頭巾給藏起來了。住在永隆的頭一晚，阮虔誠地擎著佛香在房子四個角各自拜了拜，還跟萊昂少爺要了一法郎銀幣埋在進(jìn)門的地毯底下，為的是討個好彩頭，這是招財進(jìn)寶的意思，萊昂對此持懷疑態(tài)度，法國人認(rèn)為把法蘭西女神踩在腳底下不太妥當(dā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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戀愛處于初期階段，相互試探，踟躇不進(jìn)，這是最甜蜜的時候。這是真正的蜜戀，比之后的要好，因為它稱得上是美好。這是孩子式的戀愛，此時的白人少爺不是白人少爺，他只是他的蓮。

萊昂親過他一次，他們接過吻，雖然是以玩鬧的形式。

晾衣服的竹架子，是萊昂自己動手做的。他沒有可以晾曬濕床單的地方，萊昂說那好吧，他去找找看地下室有沒有工具。用手工鋸，還有從農(nóng)民那里搞來的毛竹，他把唱片機(jī)搬到小花園里，叼著煙做他的手工作業(yè)。等阮從集市上回來，他便送給他一座新晾衣架子。

阮圍著他的新晾衣架轉(zhuǎn)了好幾圈，花多少錢也買不到這么合他心意的晾衣架，他可真要好好感謝少爺。聽他這么說，萊昂非得摁著他親他一口不可，他追著他從小花園跑到廚房，在廚房他令萊昂少爺如愿了。萊昂摟著阮在他的香唇上盡情地親了一頓。

萊昂一身臭汗，像一頭牛一樣推都推不動，他只好攆他去洗澡，洗完澡出來剛好吃午飯。他今天買了新鮮河蝦，他給他做鮮蝦飯。

倘若是在午飯時間來造訪公證人府上，大概要大吃一驚，這位法國官員完全過得像個越南當(dāng)?shù)厝肆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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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生活在殖民社會底層的農(nóng)民找到公證人府邸上，求他去他們顆粒無收的土地上看看。

這塊地不能用了，這是塊鹽堿地。萊昂拔起幾株根已經(jīng)爛掉的水稻，“這都是海水。這里距離海灘太近，漲潮的時候海水倒灌進(jìn)田里。旱季的時候發(fā)現(xiàn)不了，一到雨季，水稻就會像這樣——全泡在堿水里。”

萊昂穿著橡膠鞋站在田里，腿陷進(jìn)泥漿里，白西褲上沾著泥點子。烈日太刺眼，他也戴上了本地斗笠，兩只手遮在藍(lán)色眼睛上。阮站在土壩上。當(dāng)他必須要跟本地人打交道時，他就把阮帶出來做翻譯。他讓阮翻譯給那些村民們聽：他們必須得放棄這塊地，這片鹽堿地是長不出莊稼來的。

阮跟農(nóng)民交流了幾句，然后告訴白人少爺，他們不肯放棄他們的土地。

“那樣他們就只能等著餓死。”萊昂扔掉了手里的水稻。

阮補(bǔ)充道：“地籍署把這塊地給了他們，他們原來的土地被政府征走了，作為交換地籍署把鹽堿地給了他們，現(xiàn)在他們只有這一塊地。”

“那你告訴他們，他們被地籍署給耍了。”

“他們知道這個。”阮小聲說，“他們認(rèn)為你能給他們主持公道。”

啊是是是，白人少爺叉起腰來，所有穿著黑褂子赤著腳的土著人正望著他。嚴(yán)格意義上說這事不歸他管，或許他確實可以幫上那么一點忙。這么著吧，他回家會寫封信質(zhì)詢地籍署，如果他們不做出補(bǔ)償?shù)脑捤蛯懪e報信向殖民地政府揭發(fā)他們的玩忽職守。說實話，萊昂不認(rèn)為他的信會發(fā)揮什么實質(zhì)作用，他也不過是拿這一封信把這群巴望他做青天大老爺?shù)霓r(nóng)民給應(yīng)付過去。

那堤壩呢？什么堤壩。阮對他說農(nóng)民們想拿木頭和土建一座堤壩抵擋海水。萊昂打斷他，說他們那樣做是在白費力氣。

回家的時候萊昂說他想喝一杯冰鎮(zhèn)的啤酒，阮說可以，但是他得在他的監(jiān)督下寫完那封質(zhì)詢信。信一寫完他就送去郵局寄走，回來的路上他會去酒吧給萊昂買啤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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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永隆生活的那一年是白人少爺身邊傭人最少的時刻，伺候他的只有他從法國帶來的那個混血兒。曾經(jīng)有個上門求收留的安南女傭，剛被另一戶法國人家趕走，衣服還干凈，萊昂少爺想收留她，不過是再添一張床，家里有的是空房間。但是混血兒制止了他：他們只是暫時住在永隆，不過幾個月而已，到時候他們?nèi)チ宋髫暎@個女人該怎么辦呢。他心想他的白人少爺身邊只要有他這一個安南仆人就夠了。萊昂只好給了女傭一些錢打發(fā)她走，自言自語道也許下一戶人家會收留她，那家女主人是位善心的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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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來殖民地時正是國內(nèi)政治形勢嚴(yán)峻的時候，夏天剛一結(jié)束，戰(zhàn)爭就爆發(fā)了。

萊昂寫信給嘉爾曼，問她祖國的情況怎么樣，物資緊不緊俏，市價有沒有上升，有沒有影響到她和朋友們的生活。他在印度支那的新生活一切都好，并沒有她想象的那樣艱苦。他離她太遠(yuǎn)了，即使她需要什么他也愛莫能助，他希望親愛的女友不要責(zé)怪他。

他在信里叮囑女友千萬不要心血來潮參與戰(zhàn)爭，他知道一些慈善協(xié)會喜歡動員年輕的貴族女孩去陣地醫(yī)院做志愿者，他是很欽佩那些走上戰(zhàn)場做志愿的小姐們，但是他更希望女友一切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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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永隆時萊昂置辦了一臺打字機(jī)，他一直都有一個從事寫作的愿望。他經(jīng)常寫一些新聞性質(zhì)的殖民地文章，把這些文章寄給嘉爾曼，嘉爾曼會幫他潤色修改，然后再幫他投稿給法新社，有時候他的文章會被選中刊登出來，嘉爾曼就把那期登有他文章的報紙寄給他。

嘉爾曼愛讀他寫的那些小玩意兒，她總是催他再多寫一些。

寫作的時候他會一整天都待在書房不下樓，阮得把飯菜送到他書桌上他才會吃。有時候這個安南仆人也會好奇他都在忙些什么，他借著給少爺送切好的甜木瓜的檔口，賴在屋子里不肯走，在少爺書房里這兒翻翻那兒看看。

少爺正在看一本歌德的散文集，試圖學(xué)習(xí)這位文學(xué)家的寫作風(fēng)格。他于是對無知的混血兒解釋，這是一本德國作家歌德的散文集，散文，你知道吧，一種文章的形式。

阮認(rèn)真地問：他是德國人，那你怎么能看懂他寫的書。

萊昂回答道他讀的是法語譯本。

萊昂突然問他，你為什么不跟我說說安南本地的傳說或者神話故事呢。他把這些故事用法語記錄下來，送去出版，這些安南作者寫的便就也有法語譯本了。

阮問他你真的會出版它們嗎，他肯定地說如果出版社愿意的話，就可以。

萊昂少爺突然有了一個主意，如果把這些印度支那傳統(tǒng)故事寫下來，再編成書，肯定會有出版社感興趣的。“我可以去本地鄉(xiāng)紳家把他們的藏書借過來，然后你來幫我翻譯”，如果阮也能像嘉爾曼那樣參與他的創(chuàng)作，他會很高興的。

阮踟躇著，半晌兒才開口說，其實我不識字的。

萊昂聽了并沒有沮喪，他從書架上取下國文教科書的樣本書來給他看，這是西貢下發(fā)的新越南語教材，來自歐洲的語言學(xué)家編寫的，都是拼音字母，跟法語一樣，以后學(xué)校就教學(xué)生這種拼音文字。

現(xiàn)代教育改革，他向阮說出這個生澀的詞匯，他知道他聽不懂。

他伸手摟阮的細(xì)腰，把他攬進(jìn)懷里。情人坐在了他大腿上，手里拿著新教材的樣本認(rèn)真地翻閱。

阮搖了搖頭，說我看不懂，這對我來說像另一門外語。學(xué)法語對他來說已經(jīng)很艱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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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血兒在門廊嘰里呱啦地和登門來收電費的人交涉。他坐在樓上，半個字也聽不懂。也是，他對越南本地語言不上心，到頭來只能聽懂一個詞蓮。因為他還是生活在很舒適的法語環(huán)境里。越南語說起來像是在唱歌，他覺得這個語言聽起來可愛。

Kh?ng　ph?i。指定是出差錯了，帳算錯了。萊昂少爺一個人花不了這么多電錢。??t　?ó。

沒有搞錯。現(xiàn)在的市價就是這樣。收電費的把收費單據(jù)掏出來給他瞧。

他聽見阮赤腳跑上樓的聲音，他打開房門看見阮站在樓梯上，皺著眉說那個收電費的問他要一百皮阿斯特。

那就給他一百塊，然后打發(fā)他走就是了。

C，est　cher。阮皺著眉說。

萊昂轉(zhuǎn)身回書房取了兩百皮阿斯特給他，白人少爺說多余的錢你拿著自己花。到了晚上吃飯的時候，少爺就會意外地發(fā)現(xiàn)今天的晚餐多了甜點這道程序，他用萊昂給他的錢，去面包房買了淋滿巧克力醬的高級蛋糕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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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南情人有一個致命缺陷，那就是他無法跟他做靈魂上的知己。跟阮談?wù)撐膶W(xué)就仿佛跟農(nóng)婦談莎士比亞一樣，阮一點藝術(shù)上的靈性都沒有，他滿腔激動地跟阮說起他正在創(chuàng)作的，說起他對印度支那風(fēng)土人情的感觸，收獲的卻是阮的興致缺缺，他聽不上五分鐘就覺得無聊，然后大腦溜號，手上也開始做別的事，萊昂如果向他詢問看法他就只好微笑。這從他當(dāng)初學(xué)法語時就可以窺見，雖然刻苦努力但卻著實艱難，阮的腦子并不靈光，他很蠢笨。萊昂感慨這真是上帝造物的遺憾，他見過很多慣做職業(yè)情婦的美人，美艷得讓男人紛紛為之傾倒，但卻腦子空空，蠢不可言。

嘉爾曼是他欣賞的那種聰明、有見識的女人。她能聽得懂他在表達(dá)什么，而且還能給出自己的獨特見解。嘉爾曼有時跟他意見相左，他們就寫長信爭論。她也鼓勵他的文學(xué)創(chuàng)作，她說她喜歡他身上的浪漫氣質(zhì)。而跟那個越南情人，他跟他探討文學(xué)風(fēng)格不如帶他去吃一次路邊攤，后者帶給阮的快樂要比前者大十倍，他一說他想帶他去街上逛逛，阮就立馬雀躍地跑去戴好他的白色斗笠。

白人少爺越來越覺得他像是養(yǎng)著一只小鳥，雖然這只小鳥不通人性，卻著實可愛。

他的弱小，他類似于一只小鳥——這樣寵物的屬性，令法國情人尤為動心。跟白人女子們不一樣，像是嘉爾曼，她可以做他的女友、妻子、情婦，但是阮，阮嬌小脆弱得像一只寵物鳥，類似于一樣裝飾物品而不是伴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