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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經常穿戴整齊的坐在窗戶前,用她那雙美麗的藍眼睛癡癡地盯著窗外的天空,小時候他總是好奇母親在看什么,他以為天上有某種東西,某種母親才能看見的圖像,他問母親她在看什么,母親笑而不語,但是她那樣安靜地坐在窗前,坐很久,臉上一副恬靜的面容,像圣像上的瑪麗亞那樣安詳。
安娜很瘦,又高又瘦又干枯,她是個未曾得到愛情滋養的女人,守著她掛滿羅裙的壁櫥,長長久久地等待著。
醫生說部長夫人的肝部長了一顆腫瘤,腫瘤像胎兒一樣迅速而茁壯地成長,它吸干母親,巨大的腫瘤使母親極快地干瘦下去。
萊昂遺憾地說:“如果她可以見到你就好了。”
倘若安娜還活著的話,她肯定會支持兒子的選擇,她會幫助這對苦命鴛鴦從殖民地回到法國,回到巴黎那位慈愛母親的庇護下。
他十分想念安娜。尤其是在他遇到困難的時刻,他就會想起母親。
安娜從來不會拒絕兒子的要求。醫生擔心部長夫人太溺愛她的兒子了,生病之后她仍然親自照顧兒子,仍舊每天為兒子準備一日三餐,接送兒子上下學。到了晚上臨睡覺的時候,她替兒子檢查一遍書包,再給他講一個睡前故事。部長夫人不肯遵照醫囑,因為她說她不想做一個失職的母親。
“你覺得她會喜歡我嗎?”
當然會,萊昂把他那顆生著一頭茂密銀發的頭顱抵到他胸口上。因為安娜很愛她的兒子,所以她連帶著愛那些用真心對待兒子的人。
“我有梅毒。”阮小心翼翼地說。
母親死前,向兒子伸出手來把他摟在胸前,讓他聽她的心跳。母親的心跳緩慢、有力、沉重。
萊昂并沒有回答他,他轉而對安南妻子說起另外一件事,他的妻子不知道他就像一位天使。你像天使那樣突然降臨到我的世界里來,萊昂說,他愛他的黑色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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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愛人光著膀子跟街上的孩子踢毽球。萊昂像個越南人那樣光著腳,挽著褲腿。
萊昂把他抱到椅子上,然后再把椅子搬到門口,讓他透透風,街上的風景也許能讓病人心情放松。在他還沒盲之前,他常常像這樣,坐在門口,或者看街景,或者單純消磨時間等待他的丈夫回家。
萊昂少爺有個特質,他很招孩子喜歡,可能是因為他從來不擺大人架子,他像個孩子那樣跟孩子們相處。
他曾經在永隆時許諾他會永遠陪伴愛人,他仍然記得這個諾言。當他們的日子像這樣短暫地歲月靜好時,他便會他愧疚他無法履行諾言,他多么希望可以伺候他心愛的白人少爺一輩子,甚至那些在西貢上城區府邸做下等傭人的時光于他也成了不可言喻的夢想。
他也遺憾他無法送給愛人一個孩子。如果可能,他無比渴望能為白人少爺孕育一個孩子。那樣他才像一位妻子,他們才像一對夫妻。
當丈夫把嘴唇貼到他乳房上時,他就會這樣遐想。當萊昂躺在他懷里吮吸他的乳頭時,他相信他的丈夫也會這么希望的,萊昂不光喜歡看到他成為一位妻子,他還會喜歡他成為一位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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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禮過后病人的情況急轉直下,阮先是腿疼,他的膝關節腫成跟拳頭一般樣子,摁下去是軟的,里面蓄滿了積液,他疼得走不了路,白天只好躺在床上。一開始有鳳兒小姐跟阮作伴,后來鳳兒離開了堤岸,再后來阮就失明了。
鳳兒小姐搬走了,她另跟了一個美國人。
阮很依賴鳳兒,她是他的伴娘,他說鳳兒就像是他的姐妹一樣。阮的婚紗,一條漂亮的紅色旗袍,鳳兒臨走前把它送給了阮,這是條她之前從沒有穿過的新裙子。后來,我也讓阮穿著鳳兒送他的這件婚紗下葬。
阮很想念鳳兒,不知道她現在過得怎么樣了,鳳兒向他抱怨過那個美國人脾氣火爆,雖然他很有錢,倒是反而不如上一個英國人,只可惜那個英國人不能娶她。
萊昂問道:那個美國人答應娶她了?
他回答說也不是。但是鳳兒覺得她如果懷孕了,他就會帶她回美國。
說到這里他們不約而同地沉默了,他和萊昂都明白,其實鳳兒的夢想是不切實際的。于是他伸手去摟自己的法國愛人,讓萊昂把頭貼在自己胸脯上。他告訴他的法國丈夫,和鳳兒相比他感到自己無比幸福。因為萊昂愿意讓他成為自己的妻子,真正的妻子,能夠得到丈夫尊重和愛戴的妻子。
他告訴萊昂anh yêu,是哥哥的意思,他經常這么叫他。他喚萊昂一聲我的愛人,萊昂就把頭湊到他胸前,回應他Oui。
在殖民地上,像鳳兒這樣對白人男子懷揣希望的越南女子太多了,但能像他這樣真正地被娶作為妻子,并且每夜可以擁抱著丈夫入眠的,又有幾個呢?
我后來沒有再遇見過鳳兒。她離開的時候沒有留下地址,她就那樣走了,我們就此失聯。這位心靈善良的姑娘,我真誠地希望她確實是被美國情人帶走了,此刻正在美國過著富足安寧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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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故發生在某天早晨。阮醒來睜開雙眼,發現自己失明了。
他再也看不見法國情人那雙鮮活生動的藍色眼睛了。梅毒附帶的各類并發癥接踵而至,死亡的進程已經開始了。
阮很不習慣失明后的生活,打碎了碗,碰倒了燈,都會讓阮情緒崩潰,他認為自己越來越地成為了法國情人的累贅。他也完全不能自理了,徹底成了一個廢人。這是令他的自尊心難以接受的,他無法穿脫衣服,無法自己洗澡,無法自己大小便,在打碎了三四個碗之后他終于明白了,連吃飯這件事他都無法獨自完成。
他忍不住大哭一場,萊昂少不得又要安慰他好多話,哭過之后他難免更自責了,萊昂要他這么一個廢人有什么用,而且他還總是隔三差五地朝著萊昂哭鬧。
他變成了一個四五歲的小孩子,一時一刻也離不開愛人。
失明了也有好處,阮看不到他皮膚上新冒出來的梅毒紅疹。阮最害怕的事情就是自己變得不漂亮了,每當他問我:我是不是變丑了?我就騙他說沒有,你還是跟從前一樣好看。
阮的梅毒病情已經進行到了晚期,他的雙腿開始瘋狂地潰爛,瘡癤從針眼大小爛成了茶碗口那么大,同時潰爛還有從四肢向軀干擴散的趨勢。每一天,我眼睜睜看著梅毒在愛人病弱的身體上攻城略地,卻束手無策。
渾身的疼痛讓他無法入睡。
萊昂少爺搬一個小板凳坐到妻子的床邊。他讓阮回憶丈夫的臉,從哪兒開始說起?從哪兒說都行。那好吧,阮慢慢地說:眼睛…眼睛是我最喜歡的地方。是藍色的,就是藍色,最正宗的藍色,但有時候……比如你低著頭,在陰影里,眼睛就是灰色的,有時候陽光照在眼睛上,它又是綠色的。你怎么能有雙彩色的眼睛呢?你知道嗎,我老是懷疑你看到的世界跟我看到的世界色彩是不一樣的。
他摟著萊昂的頭,輕輕地對他說,我在想象你眼睛的顏色。
法國丈夫笑了。萊昂說:說得很好,繼續。
他伸手去捏萊昂的下巴和鼻子,說我的丈夫有個大鼻子和長下巴……下巴上有顆小痣,就在嘴唇下邊,現在下巴上是有胡子的,但是我記得你沒胡子時的樣子,沒有胡子的時候更帥,但是現在這樣也挺帥的。他揉揉萊昂的臉,揉萊昂的胡茬。
他用手摩挲著萊昂的臉,萊昂便用嘴去親他的手指,于是描述對象輪到了嘴唇。哦嘴巴,我討厭這張嘴巴,阮小聲說道。因為它老是咬我,咬得我很痛。但我也不是完全地討厭它,我又討厭它又喜歡它——
妻子嬌羞地說:我的丈夫喜歡用嘴咬我的乳頭。
說到乳頭,這個游戲結束了,他感覺身下的床墊突然陷了下去,那是因為萊昂壓到了他身上。萊昂拿他那雙熱乎乎的嘴唇貼到了他的耳朵上,萊昂含在他的耳垂對他說我還想聽你說更多。于是他又描述了丈夫的身體,丈夫的陰莖,他的白人丈夫有個又粗又長的陰莖,就跟大象的陰莖一樣,他用了一個夸張的比喻。沒錯……對他來說,那就像是象的生殖器官一樣可怖,捅進他身體里的時候讓他很痛,但是他又喜歡它,因為他知道它非常愛他的身體。在它沒進到他的身體之前它是灰色的,等它在他身體內被滋潤過一番后它就變成了可愛的粉色。
他們躺在床上,身體緊緊貼在一起,用談話的方式進行性交。精液……阮張著嘴唇喘息著,“精液像濃稠的白粥。我的丈夫把濃稠的像粥一樣的精液灌進我的身體里……精液是溫熱的,是的,就像粥一樣,有時候,我會把它吃下去。”
阮睜著一雙無神的大眼睛,用這樣一副純潔如夏娃的模樣,去描述過去情人與他性交時的畫面。萊昂吻住了他的嘴唇。
接吻的時候妻子把手伸下去,去找法國丈夫那個如同象的生殖器官一樣的性器,它已經硬起來了,他把它握在手里,像他們新婚夜做的那次,用手來幫助萊昂高潮。
這次性交結束后,阮卻哀傷了起來。
白人少爺將他摟進懷里,告訴他,不要擔心。無論他變成什么樣子,變難看了,變殘疾了,他都仍然對他有愛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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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如此,阮的情緒仍然無可避免地低落了下去。
這回是真的,他感覺到自己時日不多了。
他又新添了胃絞痛的毛病,胃痛連帶著引起惡心、頭暈。他甚至有了神志不清的毛病,自從瞎了之后他辨不清日夜,時間在他的世界突然喪失了意義。彌留之際的人才會這樣,逐漸失去對現實的感知能力。
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下地走路了,每天睜著一副瞎掉的眼睛躺在床上,躺在床上流淚。后來他不再哭了,他感覺越來越疲憊,連萊昂同他說話他都覺得費神。
剛開始的時候,我的妻子跟我說他感到孤獨,他每天只做一件事,那就是盼著我收工回家。此時他剛失明不久,一個星期后,他開始意識不清,只要我一刻鐘不跟他說話,他就陷入混沌無知的狀態中去了。阮聽不到我回家時敲門的聲音,覺察不到我在他床邊坐下,我呼喚阮的名字,阮簡短無力地嗯了一聲,就像是在夢里發出一聲囈語。
我們在堤岸的幸福生活結束了,死亡的陰翳籠罩著這間中國城的廉租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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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情人打算賣了那枚結婚戒指,那枚富麗堂皇的、邊緣鑲著一圈鉆石的紅寶石戒指,這是他們唯一的財產,這枚古董戒指可以值上十萬法郎,低價甩賣的話他只要三萬就行了,有了這三萬法郎,他們的困境就可解除了,他就可以讓阮住進藥物和治療齊備的醫院,阮現在的情況必須得去醫院了,因為病情惡化得實在太快。
“我不允許你賣它,這是我的戒指,你不能賣了它。你已經把它給了我不是嗎?”妻子淚水漣漣地懇求,賣掉他的結婚戒指就是要了他的命,他要永遠戴著這枚戒指,誰也別想從他手上把它摘下來。萊昂要是希望他活命,就讓他戴著它。
他同萊昂爭吵,吵完了兩個人又抱頭痛哭,萊昂少爺哭著說如果如果不立刻去醫院的話他活不了多久的。這里,堤岸的廉租房,環境太惡劣了,沒有潔凈的水,沒有潔凈的床單和紗布。可是安南情人心情坦然,他安慰法國人說反正他也是要死的人,那么就讓他戴著安娜的戒指死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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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問阮,當初他是不是迫于自己白人的權威才愛他的?如果是這樣,他寧愿不要這樣的愛。他要的是阮自愿的,而不是屈服的愛。
如果他們是平等的,萊昂少爺問如果我跟你一樣的人,我沒有白皮膚,你還會愛上我嗎?
這對他來說很重要,安南情人必須回答這個問題。告訴他,白人少爺為了這么一個得了梅毒的,壽命只剩下一個月的下等人拋家舍業,脫下西裝去碼頭做苦力是值得的。
他希望弄明白,阮愛他,不是因為他是權貴,他知道其他人,他的妻子,情婦,朋友,都是虛與委蛇。他迫切地想確定,阮愛他,不是因為他的錢、他的權勢、他的尊貴去愛他。
那個安南情人也是如此,他誠懇地對少爺說,我已經沒有什么值得你喜歡的了,你離開我吧。他已經沒有直落到腰的烏黑秀發,沒有華麗的紅綢奧黛,一身破衣爛衫,骨瘦如柴。他執著地相信白人少爺癡迷的,僅僅是自己美麗的東方式的皮囊。
他不相信法國情人會愛上自己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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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昂·杜·道納迪厄,這位法國白人少爺只是頂頂普通的一個人,才華普通,道德也普通,身上有很多致命的缺點,比如他懦弱、虛偽、毫無責任感,完全配不上情人這樣偉大的愛,這樣悲壯的犧牲和付出,他受之有愧,他在安南情人的愛情面前羞愧得無地自容。
除卻他父親給他的錢,除卻考究的白西裝、香水和黑白拼接皮鞋,他只是一介凡人,平凡到把他丟到法國大街上都不會有人注意到他,此刻他多么希望他的情人不再因為他的白皮膚就覺得他高貴,覺得自己卑賤。
白皮膚的苦力跟黃皮膚的苦力有什么區別?雇主并不會因為他的皮膚就給他錢和尊重。
如果當初他們剛到印度支那的時候,他放阮到外面謀生,以私生子越法混血的身份以及他流利的法語,他完全可以在政府謀個一官半職,在交趾當地過上舒適的生活,而且也受人尊重。阮也許還能結婚生子,總之那將是平安順遂的一生。而不是留在白人少爺身邊,僅僅為了一樁毫無盼頭的愛情。
成家立業,然后兒女繞膝。這或許是幸福的,但是抵不過他在永隆時為白人少爺燒菜做飯,然后看著他吃飯時的那種幸福。
萊昂不明白,這個世界上居然真的有人將愛情視為生命的一切。但是在安南情人的眼里,愛情就是勝過一切,遠勝過面包和鮮花,虛榮和尊嚴。白人少爺的愛,抵得過一份體面的機關工作,抵得過一個妻子和若干個孩子。
如果可以,他希望阮不要愛他,不要愛上像他這樣的偽君子。他曾經有太多機會帶他離開。他配不上他,阮應該去愛一個比萊昂·道納迪厄更好的人,至少是一個不會以輕賤他為樂的愛人。
可惜沒有如果。
終于,白人少爺痛恨自己的白皮膚,自己的藍眼睛,恨自己那份白人的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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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支那的平原上餓不死人,不管是什么植物都在長果實,香蕉樹太多了,人們拿香蕉喂豬。平原上到處都有青芒果。那些芒果樹長勢喜人,碩果累累,芒果成熟的時候掉在地上,摔得到處都是芒果肉,空氣里也全是芒果甜絲絲的味道。
但芒果卻是不能吃的,里面長滿了蟲子,有些孩子忍不住誘惑吃了芒果,害上可怕的痢疾。平原上的孩子經常因為痢疾而活不到成年。當孩子帶著腫脹的腹部死去后,父母就會把死掉的病孩子埋進水稻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