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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非您另娶,女兒腹中這孩兒便是吳家唯一的后人了。”
“你威脅老子?”
“孩兒不孝。不得已而為之。”
吳耀先掙開她,退一步,手指門外,“滾!滾出去!我沒有你們這樣的女兒!”
“女兒不孝。女兒情愿常伴青燈,再不與她相見了。”奕涵向父親叩頭,狠狠心頭也不回,起身離開柴房。
“奕涵……”奕君抬眼眺望奕涵決然背影,兩眼一翻暈死過去。
34 改自七夕番外
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
自從姐妹倆廝混之事敗露,吳老爹囚禁次女在密室,正月剛過,又秘密將長女送回老家禮縣落霞鎮,隔絕開她姊妹倆。
春末,北伐之戰爆發,封建帝國殘余與新政府水火不容勢必一戰。作為手握中原的一方霸主,冀軍統帥,吳耀先收到新政府首腦洋洋灑灑好幾頁的親筆信,盛情邀請冀軍參戰。
按照信中所說——為肅清封建殘余、促一統大業、建不世功勛。頂頂高帽扣過來,吳大帥同意出山。
他一聲令下,千軍枕戈待旦,太行山地動山搖。
大小姐吳奕涵就在老家翻新擴建的祖宅中靜養,她聽定期前來探視的管家說起父親帶兵出山參與北伐,并不意外。只是吳奕涵再往下聽,聽管家愁眉緊鎖說起了奕君被父親編入先鋒軍隊,當即俏臉一白跌坐在沙發上。
絲絨沙發載著她一顆心顫了幾顫。
聽聞奕君重傷初愈又將被父親丟去前線自生自滅,奕涵心底涌生起無邊的驚慌。
奕涵心中掙扎,乃至于想修書給父親自攬罪責為其求情。只是當坐來桌前,研墨之際又生遲疑。
奕涵捻袖邊,把持著墨塊的纖手頓住,腦海里翻攪著千頭萬緒。
為何還要惦念那混賬東西,奕涵攥著筆桿捫心自問,想到頭痛卻是無解。
每每出神思及那人,溫情親昵遠多于夢魘時候。
難道不該恨她嗎?屬實應該,奕涵從前對她多疼惜愛重,而今對她就多失望怨懟。
然,奕涵偏又止不住地擔憂惦念她,特別是睡前輾轉反側時,不自禁神游,猜想她傷勢可痊愈、身板可見好,與父親關系可有修復……
奕涵終究按捺沖動棄筆起身,憑窗眺望老宅屋檐,嬌麗的臉龐浮現憂色。
因為血脈親情,她實在怨恨那人小人行徑,同樣為血脈親情,她沒法不惦念那混帳。
親情混合了旁的,情感變質紛雜無解。奕涵只是清楚記得,聞訊之時驟然升起的念頭——她不要奕君有事。
倘若奕君有萬一,奕涵壓根不敢深想未來日子當如何灰敗無望。
·
吳奕君真地走了,杳無音信。長日漫漫,奕涵心頭縈繞說不清的繁復思緒,日復一日的,心歸于平和,怨恨被歲月沖淡許多。她心中最強烈的意愿,是期盼與思念。
對父親的、對奕君的。
祖母三天兩頭派人來老家,要接奕涵回省城。老人家甚至派來老管家福叔。
福叔轉述的祖母心意道是兵荒馬亂的歲月,外頭不安寧,那父女倆上陣殺敵,她祖孫守在家里相依為命最妥帖不過。
奕涵思量再三,終究婉言謝絕了老人家心意,派人送福叔回去。
奕涵留在老宅,一來,父親的心情猶未可知,她兀自回去,來日恐怕激怒父親破壞父親心軟念頭或許使父親遷怒奕君。
再來,只因她而今并非孤身。昔日奕涵一語成讖,年前幾度荒唐,而今身懷有孕,不久顯懷。
腹中這孩子,吳奕涵這做母親的,不知道該如何評價。說她命好,可她生于動亂之時,又并非正當愛侶結契所出,生來名不正言不順;可說她命不好,吳家家境殷實又勢力龐大,舉家寵小人兒一個,生長又不愁吃穿。
吳奕涵借口身體不適,派家仆去省城吳公館請來家庭醫生常駐身邊。這孩子是她與胞妹忤逆人倫弄出來的,當孕吐癥狀凸顯后,漫漫春日里,奕涵長夜難眠,唯恐她二人的孽債牽連孩子健康。
萬幸,呂醫生鄭重擔保胎兒體征健康。聞訊那一刻,吳奕涵掩口,喜極而泣,久違地輕松起來。
當日與父親攤牌時,她謊稱自己有孕,迎著父親滔天之怒抗拒父親的墮胎要求,強硬道是她母子三人同生死。那時父親盛怒將將親手打死奕君,是她跪地欄在父親面前。
乖順十八年的女兒抬頭與父親討價還價:“這是我們的、亦是吳家的長孫,父親若有心對孩子母親不利,女兒不保證您的女兒與孫女如何……大不了一尸兩命,您另娶一房就是了。”
那時她說這話近乎逼急了父親。吳耀先的大手高舉過頭,舍不得落在女兒那與亡妻神似的嬌顏。
奕涵以死相逼,為人父毫無辦法只得咬牙妥協,他將被抽打到半死的逆女奕君縮在柴房關禁閉,又命家仆秘密送奕涵回老家。
轉眼夏日將近,姹紫嫣紅開遍,夏至之后,署氣加劇炙考大地。奕涵度過了最要緊的前三個月,整個人厭食又孕吐的,巴掌大的臉龐清瘦一圈。好在心情不錯,在夏日里捱著聒噪蟬鳴與悶熱的署氣,每每聽到呂醫生報喜,她這位準母親盈盈一笑,溫溫柔柔的彎動唇角。
綻放笑容之時,仿若委屈不平都淡去。徒留將為人母的喜悅與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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奕涵懷著身子,捱過酷暑夏日,大地披覆金裝,胎也坐穩了,漸漸顯懷,準母親奕涵心情愈加平和。一日日眺望老宅園子里的海棠、玉蘭、金菊開過一遍。冬日將近。
是日,奕涵正與呂醫生喝下午茶,管家迎風雨匆忙而來。他帶來了喜訊,是前線傳回的珍貴的家書。
行書流暢,筆法有力,是吳奕君的親筆。吳奕涵看到信封上規整的奕涵親啟,登時紅了眼眶。
那混帳還算有心,還知道她惦念她的么?
奕涵纏手拆過信,飛揚的眉羽徐徐沉落。奕君在信中與她侃時政話家常,講起最近一次她們旅隊夜襲敵營爭取來的大捷。又問候祖母與她及府中上下是否安好。
洋洋灑灑的三頁,甚至沒再提及她名字。心里沉悶得緊,吳奕涵匆匆打眼到最后一段,淚潮洶涌不休。
這末一段如下:離家數月,見聞廣博,諸多進益。民主軍集天時人和,此役勝利在握,我吳家身在其營,為國之一統出力,深表欣慰。只愧對家中親人,萬望祖母體態康健,望我吳氏一門喜樂和睦后繼有人,望你萬千珍重,
落款是此心不變的混帳。奕涵極快速轉過身,背對寒暄的管家與醫生,眼窩里接連不斷淌出濕痕。
奕涵捧著信,指腹來來回回摩挲凝于紙上的筆墨,心頭百味。
那混帳還算有自知之明,且潛心祈愿都中了,父親領她出征父女關系總也改善,家庭和睦,祖母康健,吳家后繼之人安養在自己腹中,已然有八九個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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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十,重陽次日,吳家祖宅燈亮整夜。
產婆及丫鬟在吳家大小姐閨房忙進忙出。未免攪擾鄉鄰,吳奕涵臨產咬著手帕,她曲起雙腿仰躺在床上,伴隨著產婆與醫生交錯的鼓勁聲而拼盡全力,未幾,嬌柔少女汗濕全身,她沾濕的青絲服帖在如雪的細頸上,縷口中溢出倔強的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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奕涵生子之后拗不過祖母三令五申,冬日里裹被子抱孩子回了省城。奕涵忐忑著心擎等著祖母問責,她進門取下大衣抱著孩子屈膝要跪的,老人家心疼得不得了,親手將她扶起來。
老人家什么責怪都沒,輕嘆了氣,從奕涵手中接過孩子,轉眼之間眉開眼笑,聽呂醫生匯報孩子近況,歡歡喜喜回去沙發那廂坐著,逗弄小重孫。
“這孩子活潑好動,像極君兒小時候……”小家伙皮實得很,如何逗弄都不哭,咧小嘴笑著可愛極了招人歡喜。
老管家躬身從旁應和,“老夫人您瞧,小小姐安睡這小模樣,乖巧可人,更像大小姐些。”
老夫人連連點頭,“像奕涵好,溫良仁善。”
她姐妹倆的事,府中上下心里明鏡。老夫人下死命令,凡是敢出去亂說的,槍斃杖斃二選一。所幸府中俱是常年服侍的,可靠得緊。
奕涵感念祖母照顧周到,在茶幾前端端正正跪下,向祖母叩頭請罪。
她母女就此住回了吳公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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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來到,是日停戰,爆竹焰火凌空沸騰,暫且驅散了硝煙彌漫的陰霾。金鉤懸空,奕涵對月許下新年愿望,祈禱國家一統、烽煙散去、闔家團聚。
初一奕涵抱孩兒陪祖母開祠堂祭祖,她在先祖、母親靈前跪立許愿,告罪自己錯愛胞妹,又篤定此心不悔,懇求各位先祖寬宥,再就是祈愿先祖保佑來日孩兒長大光耀門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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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七本是乞巧節,吳奕涵對日數本是無多在意的,她只是記掛著,上一封回信間隔多久,距小盡歡百日間隔多久……
小家伙是個好動的,不會跑跳已然露出調皮搗蛋的本性。
肖像了某個人。萬幸是個小君子。奕涵說不出是欣慰還是無奈,只是她這做母親的,對孩子實實在在捧在心上疼愛。
小盡歡白日貪睡,夜里清醒時只管渾頭渾腦鬧她娘。老夫人為小曾孫配齊了保姆乳母丫鬟保鏢,奈何小家伙只認親娘,小人兒對老夫人的親昵勉強給幾分面子,旁人近身則哭鬧不已,揮舞小手又抓又撓的。
吳奕涵沒法子,只得自己寸步不離哄著寶貝疙瘩,退一步講,旁人哄娃,大小姐總也不放心完全。
她自食其力照顧孩子,喂奶哄睡換尿片乃至縫制小衣……
小家伙越長越白胖喜人,獨身女子則日益清減。
當日實在特殊,北伐軍大勝而歸,冀軍衣錦還鄉。冀州城外十里起,百姓夾道歡迎。無數親人重逢的場面催人淚下。
滿城被那震耳欲聾的歡鬧聲浸沒,吳公館雖說坐落在城北別墅區也不能置身世外。只是震天的歡鬧喜慶都沒能將困乏極了的大小姐吵醒。
小家伙睡醒了,聽到窗外響鞭打炮,從母親懷里翻出去,錦被底下滾一圈,撲騰腿腳,咯咯笑著拍手,絲毫不懼怕巨響。
吳奕君隨父親回軍部稍作安置,歸家進門就被祖母耳提面命了好一番。
上樓時,她踩在波斯地毯上,好比輕飄飄地暢游云端。
她與奕涵有孩子了?奕君不敢信,即便是奕涵有孕,依照她的性子,如何肯屈就留下憎恨之人的孩子?
她快步往三樓去,直奔姐姐閨房。輕叩門,無人應,貼耳聽,房里隱隱有孩童笑鬧聲。
奕君深呼吸,壯膽子開門擅闖進去。
外間墻角的純白三角鋼琴、藕粉色絲絨沙發乃至輕紗窗簾,無不是她自來向往親昵的,無不是她無助或思念深重時刻魂牽夢繞的。
聲源出于臥室。推開最后一扇屏障,繞過漢白玉砌的玉蘭花屏風,紅木花雕大床近在眼前。
床上,俏佳人側臥似睡著,奕君定睛瞧,在奕涵身旁,有個活潑的小團子吮著小指頭瞇眼在笑。
這就是她們的孩子么?吳奕君心尖受觸動,悄聲轉過床腳輕步到小團子面前,立于床前,居高臨下打量小人兒,仔仔細細臨摹小小的她——那純真的大眼睛,嘟起來的小嘴巴,還有白嫩的小手,到處透落著屬于嬰孩的可愛。
吳奕君手扶床沿輕坐,小心翼翼地將自己的手遞出去,想要親近小家伙。
大手遲疑在半空。吳奕君憂心忡忡凝視起閉目安睡的佳人,怕自己唐突驚嚇孩子繼而驚擾奕涵好夢……她且遲疑不定,小人咿咿呀呀叫著,伸出圓乎乎的小胖手觸摸她的掌心。
吳奕君一驚,既然心尖綿軟,心海之中泛起漣漪。她輕柔將那只軟綿綿的小手握起,回眸對咧嘴的小家伙無聲地笑。
小人兒笑鬧鬧醒奕涵,她睜開眼,看到的就是這一幕,她思量著許又是自己沉陷在奕君歸來的美夢里,平和接受美夢撩撥,淡笑著撐身坐起。
吳奕君許久不曾見她展露笑顏,僵在原地,手足無措。
“涵兒,你、你不怪我了?”
小團子蹭回來,咿呀叫著找媽媽,聳著鼻子往媽媽懷里拱,知曉孩兒當是腹空,奕涵抱起小人兒來,側身過去背對著誰,自上而下解開睡衣幾枚衣扣,哄孩子吃奶。
日光柔波散落在溫馨的室內,為女子背影渡起光暈。女子的背影柔弱單薄,但她心內充盈為人母親的堅韌的信念。
是她以柔弱之身維系起上上下下的完整的一個家。
奕涵給嬰孩喂奶時,吳奕君就在她身后緊密注視,當心愛女子合攏衣襟時,奕君單手抱孩子,徐徐探出另只手自身后環住纖弱的人兒。
奕君身上有當季綻放的滿天星的淡香,還有些陳舊的淺薄的硝煙或血腥氣。這種觸感是從來無數夢里沒有過的逼真,被擁住的人嬌軀輕顫。
“回來了?”奕涵哽咽輕問,不敢回頭。
“是,我與父親回來了。”奕君靠上她單薄的肩頭,輕柔地答。
奕涵深吸氣,按捺心中的驚喜與悸動,放柔聲音偏頭看她:“回來就好。我有一事與你商量……我們的孩兒取名盡歡,你看可好?”
吳奕君埋首在她頸窩里,被她強撐堅強的一句逼出熱淚。“好,自然是好。”
人生得意需盡歡,人活一世,盡歡無憾且正好。
奕涵抬頭強忍淚意,再之后,當身后的懷抱完完整整向她敞開,她十足貪戀后仰了身子偎了過去,彎下孤傲的筆直的肩背,沉浸在思念之人的懷抱里。
吳奕君放任小團子去身后玩,貼身擁起心愛的女子,吻她的側顏,貼耳輕道一句夫人辛苦。
那之后,隨即,奕涵落淚,是為她這句肯定。
圍墻下院中盛放的滿天星多如簇,淡淡的香繚繞在鼻息。相愛至深的人循著花香貼近彼此,交換了濕吻。
吻中有血脈交融的牽絆,有相守一生的決心,有繾綣入骨的情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