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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黃的鉆燈似流瀉的星空一般從天花頂垂落,徑直越過二層環式的走道墜于會廳正中,與安在寬闊綿延的環內壁上的數多墻燈交相輝映,照耀著賓客。
鋪滿廣曠室內的天鵝絨毯柔化了這燈光,散在此些紳士名媛的肩臂上如蓋一層薄光,剩余零星熾點落入了許多交錯的高腳杯中,融進了紅酒里,在淺淡的歡笑聲中存在得無聲無息。
戚哲被圍繞在一群舊友之中,他今晚剛回國,本是直接飛回那個城市,卻因為這個聚會而截斷了行程。
他臉上帶著淡淡的笑,若有似無地聽著別人同他說的話,但他從不回應,有時候點頭,也只是淡然的道謝。
司儀們端著需品流連于賓客間,戚哲被其中一位告知有人就他最新的項目有事相求,他聽完后,伸手將沒有喝完的酒杯放在路過的托盤上,轉身離開。
他穿過富麗的過道進了一間會客室,對方是一位他認識的著名設計師,鋪了一張非常長的設計稿在中間的臺案上,身旁帶了一位特別漂亮的男孩,羞怯地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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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墅外,是寂靜無聲的夜晚。
修剪得平整而順滑的巨大草坪中央是用卵石鋪滿的空地,停了數十輛高級轎車還有不少剩余。
如果有普通群眾路過的話,會看到有幾輛小房車上,下來數位眼熟的明星,可能會以為,這里正在辦一場時尚晚會。
但是可惜的是,普通群眾基本不會出現在這樣的莊園內,也禁止有任何與媒體有關的人員進入,會員制的入場要求就已經悄無聲息地將階級正在進行中。
巨大的歐式別墅大門內走出一位身著正裝的中年男子,對從房車上下來往自己走來的幾人露出職業化的微笑:“請各位隨我來,以及,除了表演貴賓,其他無關人員需止步,往右一百米處有專門的休憩屋。”
眾人沉默,后頭,還抱著衣物的助理不知所措地望向周深,對方與她對視一眼,漠然接過自己的衣物和水杯,微微點了下頭:“去吧,我自己可以。”
助理兩手空空,看著往前走的他小巧卻又挺拔的背影,回想起最初跟在周深身邊的時候,他對陌生的事情和人群都不知所措得如同剛誤入狗群的奶貓,渺小且弱勢。而如今…他似乎已能獨當一面了。
其中經歷,紛亂復雜,局外人看的再多,滋味感受也只有他自己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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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深一進去,那位領人的中年男子便緊隨其后,其他人也跟著進了別墅。
其實藝人彼此也是互相認識的,都是當紅人,不過確是浮于表面的相識,兩位演員(男)三位愛豆(兩女一男)和一位歌手。
“各位,這里是休息室,待會兒會有專人來領您們上舞臺。”中年男人笑著對他們說道。
其中一位男演員率先推門入屋,周深在旁邊讓別人先進去,自己留在最后。
沒想他剛要踏進屋內,被人叫住。
是那位中年男人。
“周先生,您的休息室在另一邊,請隨我來。”只是笑著,也沒有多余的解釋。
周深看著他往另一邊走,雖然疑惑,卻也跟了上去。
拐了不少的彎,他被領進一間比之前大不少的廳室里,還有放映機,他第一個反應覺得這像間多功能室。
“請周先生稍作休息,過會兒有人來帶您去表演場。”
正觀摩著房內設施的周深聽他說完,轉身看過去,對方已經幫他扣上了門,離開了。
說不出哪里奇怪,卻很不自在。
周深繞著屋子轉了一圈,在一條長沙發上坐下,手邊茶幾上有一壺茶,還是滾熱的,香氣靜置,通氣清脾。他湊近聞了聞,是無印象的味道。
過后感覺自己的口有些干,想著還好帶了水杯,打開喝了口。
剩余等待的時間里他一直在練習彩排,或背詞或哼唱兩句。等有人開門進屋的時候,他感覺自己都快睡著了。
“周先生好,快到您了,請隨我來。”是位年輕的男生,西裝胸口處佩戴了一個模樣很奇怪的銀色胸針,像沒有壓縮器的針管。
“好。”周深起身跟著他走出休息室。
“不好意思,因為結束要去另一個場所進行晚宴,周先生需要帶好自己的東西。”
周深一愣,心道這地方真是規矩多啊,不過還是很聽話地去拿了自己的衣物。
“我幫您。”對方笑容溫和,順手接過了他的水杯和其余物件。
“啊,謝謝……”周深隨在他身后,默默回想歌詞,忽然聽見一聲“叮”,他抬頭去看前方領路的工作人員,猜想是自己的水杯碰到了什么,不過也只出神了幾秒,沒太在意。
越往前走,通道變得越寬敞,最后直接進入了一個如同劇院大小的廳堂,明鉆的懸燈裝飾異常奪目,周深不自然地瞇了瞇眼。
待適應了后,發現賓客們三五成群,穿著也很正式,男士西服燕尾,女士晚禮長裙,宛然一片觥籌交錯的宴飲景象。
眾人的前方有一座微微高起的大理石紋路型的舞臺,必然能聚集著所有人的目光。
周深有些拘謹地撫了撫胸口,身邊工作人員貼心地遞了水杯過去,他點頭道謝,飲了一口,走上了臺。
之前已然有人表演過,推杯換盞之間無人太過在意是誰上了臺。
對此些人而言,花大價錢請當紅明星給他們唱個歌,跳個舞,不過是圖個娛樂罷了,然后流連于別處聚會時,可以與友人談論,這人唱歌不過如此,此人跳舞也就這樣。再好的都看過了,差的也就入不了眼。
周深很明白。他望見那些同他一起來的藝人們已經坐在了不同人的身邊言笑晏晏,似乎已經融入了這樣的社會,或是裝著。
他們有精致的臉蛋,傲人的身材,于此,周深瘦小的身軀顯得格格不入,好在他今日穿了一身高定的套裝,雖然是女款,卻難得貼身,襯得他腰身細緊,比例恰到好處的雙腿筆直如翠竹,他站立于偌大的石臺中間,側身薄如光羽。
歌曲前奏響起的時候,還剛好有人爆發出一陣大笑,這樣的毫不在意,雖然傷害不到他,但也體現出了對表演不看重的程度。
是音樂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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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en?I?am?down?and?oh?my?soul?so?wea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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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en?troubles?e?and?my?heart?burdened?b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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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語凝結有時候只需要一瞬。在樂奏之后,天籟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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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ou?raise?me?up?so?I??stand?on?mountai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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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ou?raise?me?up?to?walk?on?stormy?sea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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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可意會的神秘共通感有時候不一定要與文明對立,也可以因為對歌聲動心而變得單純。
人們頭頂之上虛蕩的空間仿若承滿了那含著天性般的聲音,至上而下地壓在眾客的天靈處,這種帶著原始力量的自然美,沖擊力如同隱形的海浪從天而降,毀滅虛偽的同時,讓人在此刻無疑地相信,神是真實存在的。
周深結束演唱的時候,場內安靜得呼吸都變得有聲,他看見所有人都在注視著他,眼里的情緒各有各的紛彩,但卻無人說話。
他忽覺臉頰滾燙,急于離開,剛稍往后退了一小步,突然有人鼓起了掌,但卻只有一個人,周深一愣,循聲而去。
陌生的男子,眉眼凜然,英俊非凡,面帶笑容地為他鼓掌,見周深望了過來,還點頭示了意。
周深鞠躬回禮,在跟隨著那位一同漸漸響起的稀疏掌聲里淡然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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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往候場處尋找拿了他物品的工作人員時,有人走了過來。
“周深。”是那個第一位給他鼓掌的男人,“您好,東道主洛爾。”
因為身體突感燥熱,周深只想著趕回酒店睡覺,被人搭訕也是沒有想到。
“啊,您好,”他習慣性地鞠了個小躬,“謝謝款待……”
這話還沒說完,洛爾就笑了:“我還沒開始款待你呢。”
他看著周深愣了愣,瞪圓了眼,神色雖然不解和焦急,但一對裝滿了明艷燈光的瞳孔卻像一海柔軟蚌殼中的珍珠,水潤吸睛得很。
洛爾臉色一沉,不動聲色地攬過對方的肩膀,邊離開堂廳往外走,全然不顧身后的一些目光。
“你好像不舒服?”出了大堂,洛爾側頭與他對視,“臉很紅。”
豈止是不舒服,簡直是頭暈目眩的究極版,周深感覺自己眼前的路不是路,是浪打浪,地板都在起伏,墻壁全部扭曲,伸手卻什么也摸不著。
“地震了嗎?”他嘟囔了一句,不然怎么站都站不穩了啊。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大半的身子都靠在了別人的身上。
洛爾笑了,手臂擁著他,自然地側身,嘴唇靠近周深泛紅的耳尖,貼著骨說:“確實要震一震了。”
周深卻覺得自己被燙到了一樣,整個人激得不知從哪爆發出的力量,一把推開了身邊這位不熟裝熟的同志。可反作用力卻使得他本就無法平衡的身軀徹底失衡,摔了。
洛爾被他推得后背撞上了走道的墻壁上,訝異了一陣,卻望見周深半躺在地面,手臂顫顫巍巍地撐著身子想起來,臉都憋紅了也沒能成功。
人看著小巧,力量倒是爆發得接不住。洛爾慢慢走過去,蹲下,歪著頭看他:“力氣不小啊。”
周深緩慢抬頭,發紅的眼角映進洛爾眼里,只是一瞬間,逼著他回憶起五年前在東歐的那條街巷里,厚雪被掃積在道路兩旁,灰暗大團的云擠在空中,似乎有無限的重量。
當時的洛爾靠著路燈桿身,特別希望云團墜落,然后將自己砸死。
這樣他就不用面對因為父親的突然死亡,整個家族需要由獨生子的他扛起的責任。
整條街巷安靜且寒涼,他一直以為只有自己一個人在,因為這里是教師公寓,離此五百米處就是本地學院,今天是workday,邏輯上應該是沒有人的。
所以在他吸第十根煙,聽見一聲吸鼻音時,是有被嚇到的。
聲音來自右手邊一棟小樓,應該是被突出的外墻擋住了,所以一直沒看見有人,但仔細瞧的話,還是能看到有搓黑色的頭發突了出來,估計蹲著身子埋著頭取暖呢。
他望著那個地方發了好一陣子呆,發現對方并沒有出來的意向,他也覺得沒意思,準備吸完這根煙就準備離開。
也是碰巧下課,已經有導師回來了。
白發鷹鉤鼻與略顯肥胖的身體,往巷子里走的兩步極為緩慢,隔著幾十米的距離,洛爾也能聽見他如同破舊風箱一樣的呼吸。
此時,余光處那撮黑色的頭發猛地顫了顫,其主人下一秒就躥起了身,跟藏在草叢的兔子一樣,蹦了出來。
“вчитель……”
那是極為瘦小的一具身體,比雪鬢霜鬟的導師還要弱不禁風,像風雪中的黃草,一旦暴雪降臨,就能折斷生命。
洛爾聽見他口齒清晰的烏克蘭語,但面容觀著是亞裔,語言學得不錯,他把對方焦急的求學話術聽得一清二楚。
居然求得是聲樂,洛爾看了眼那位教師,是認識的,本地的著名歌唱家,但洛爾聽得那男孩的聲音,沙啞得不行,破鑼一樣的嗓子,怎么會想不開來求學聲樂。
那位老教師堅決地拒絕了男孩,并進了屋將人拒之門外,男孩失落地站在樓外,盯著禁閉的木制門,良久,吸了吸鼻子,突然往洛爾的方向看了眼。
一雙染紅的瞳瞬間抓緊了他的神經,透出的倔強和不甘,直擊洛爾即將崩潰的意志,他拿煙的手一頓,一截燃燒的煙灰掉落在石磚路上,很快被雪水淹沒,男孩默默地轉身,逐漸消失在他的目光中。
第十根煙剩下的半截,再沒人吸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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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洛爾在同時間來了同地點,那撮黑色的頭發依舊從外墻探了出來,他也依然站在路燈,狠命地抽著煙。
像是為了看笑話,洛爾沒事的時候,就會到教師公寓的街巷里做思考者,更大的目的是為了看那位男孩一而再而三地被拒絕。
失敗者樂意看更失敗的人,以此來尋找最佳的安慰。
但是他沒想到,有一天,男孩成功了。
接受的不是那位男教師,而是他的鋼琴助教,洛爾猜著大概是看著那薄紙一樣的身軀在這冷得出鬼的天里站立太久,怕鬧出人命吧。
他看見那位女鋼伴帶著男孩進了導師的屋,老教師也沒說什么,洛爾望著他們關了門,閉合前的縫隙里他瞥見那個男孩笑了,頓時心里一堵,像塞了過多的棉花,呼吸困難。
洛爾煩躁地掐了煙,準備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