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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人入宮,定在了三月,不過此前,瑞香要做的事也不少。這二人身份不低,將來前程也是遠大,他要先收拾出兩座宮室,填補家具陳設,再選擇仆役,雖然不用自己親自動手,前后去看過幾遍也就是了,但其中能做的功夫不少,自然也不能輕忽。
首先是選址。
本朝宮城是在前朝基礎上再行擴建,當時百廢待興,也是多年累積,逐漸擴建,最后越來越多。皇后統攝六宮不過是個虛指,實際上如今宮苑,以三座宮殿群為主,統稱西內,南內,京大內。除了這三者之外,宮里若有地方以宮稱呼,則一定是前朝遺留,有不少時日了,譬如成玉所居的云意宮。
本來皇帝起居,前朝議政,甚至許多官署以及近臣夜里入值都在稱作京大內的太極宮。妃嬪起居則多數在稱作西內的大明宮,宴飲節慶,則在稱作南內的興慶宮。后來皇帝所居變成了大明宮前殿,瑞香作為皇后,京大內是沒什么機會去,但大明宮前殿還是能夠去一去的,但有權管理的只有西內后宮與南內。
所以,他給貴妃開了昭陽殿,打掃清理,一一查驗修葺。昭陽殿臨近太液池,一開窗就看得見池上煙波浩渺,是個極好的住處,主人向來不是有極貴出身,就是有無上寵愛。入宮就封貴妃,確實算得上榮寵了。
又開了仙居殿,一樣檢查修葺,灑掃清理,移栽花木。仙居殿雖比不上昭陽殿,但也不差了,景致奇佳,占地也不小,且因地勢冬暖夏涼。
這兩處都是瑞香擬好單子之后交給皇帝圈定的,沒什么波折就循序漸進地修整了。
除新人入住,冊封這件事之外,其實還有幾件事,幾乎是等著瑞香趕緊來辦。
第一件事是年前就說過的,皇帝夏日要去行宮避暑,這就決定了春天一應事務全都要趕著辦,畢竟新入宮的人總要冊封禮后才能帶去行宮,又不能不帶?
第二件事是皇帝有一天來看嘉華的時候忽然想起,說大公主如今是宮里唯一一個能讀書的孩子,但也不可輕忽了,于是準備重開宮學——以后孩子多了,事涉皇子教育,這事也不小。不過現在大公主還小,就先只選宗室女子與大公主一同入學——這是給準備的同學,再選顯宦豪族女子伴讀——這是玩伴。
瑞香聽了,算一算,覺得自己這里倒也不是做不過來,皇帝再給他列了個必須入宮的名單,再說明何等人家之下不予考慮,剩下的全交給瑞香拿捏。至于課程,因將來嘉華也是這樣,瑞香追問下,皇帝倒是多說了一些。君子六藝,先全部粗淺地學一學,他的女兒,總不能什么都不通?
何況早先大公主其實在王府,也是十多個師傅輪著教,身邊還有王妃給的四個嬤嬤,進宮這些日子顧不上她,恐怕還只是讀書刺繡,倒是慢待了。
按理說這事瑞香應該有責任的,即使他不知道該怎么做也沒有人提過,但他是繼母,總不可能推脫,于是站起來請罪,皇帝并無怪他的意思,只是把這件事交給了他,又說,等到行宮避暑時,宮學至少要初見規模,里面何人跟著去,交由大公主決定就好。
“她也不小了。”
瑞香算一算,不免心驚。畢竟不是他親生的孩子,何況初次見面的時候大公主看起來小小的,他也想不到。如今大公主已經快十歲了,若以十五歲出嫁論,十一二歲其實已經可以考慮定親的事,那現在對大公主來說,確實時間緊迫。
于是他就鄭重地應了,第二日就叫人去請大公主來。
他出月子之后,請安的規矩就差不多定下來了,皇后忙碌,還要養孩子,五日一次就行,倘或下雨下雪,天氣有變,那就不用來了。
瑞香不愛擺這個排場,也無需用這個排場把自己撐起來。
但大公主不同,她與繼母之間如何相處不重要,但她不能不孝,否則不說皇帝不悅會怎么樣,就說若是傳出去了,她就是跋扈,不敬。所以來的更勤,三兩日就來一趟。
前一日才請過安,大公主早起后只扎了個辮子就坐著喝粥,才拿起一塊糕點,就聽人稟報皇后宮里來人了,于是連忙放下,叫請進來。
這人她認識,是皇后的女官,對方和善,態度又恭敬,傳達了意思就走了。大公主也顧不上慢慢用膳,只喝了一碗粥就起身換衣服梳頭,準備去見皇后。
她身邊宮女八人,嬤嬤四人,內監八人,這是慣例內的人手,但除此之外,整座宮殿所有人其實都是她的下人。這幾十號人里,只有嬤嬤是當年王妃所賜,有半個師傅的名頭,還是長輩給的,可以名正言順勸誡管教她。
雖然皇帝入宮后對大公主也一向很好,但確實沒什么機會見她,娶了皇后之后就更是將養孩子的事交給了瑞香,所以一直以來,這四人都旁敲側擊,或忠言直諫,不想讓大公主忘了王妃,與繼母親近起來。
此時見大公主神色沉沉,挑選衣服頭飾,又親自戴上一對里頭藏了明珠可以滾來滾去出聲響的金絲絞花鐲,真的準備平平靜靜去見瑞香,這幾個嬤嬤就有嘀咕起來,眼神閃來閃去,最后終于推出個人,湊上來小心道:“公主還沒用完早膳呢,何況昨日也請過安了,皇后叫您……到底是什么意思呀?”
熙華神色平靜,看著宮女給自己梳頭,道:“他是母后,叫我去,我去就是了。”
這嬤嬤見她說話無一絲煙火氣,似乎并不生氣的樣子,便故作沖動,似乎強壓著怒意,道:“公主待他可一向恭敬,他倒好,不過生了個宗君,就抖起來了!您可是元后嫡出的長嗣,要不是前頭皇后去的早,您哪至于……”
熙華淡淡掃了她一眼,壓下一股深藏在心的恥辱與痛恨之意,輕輕道:“嬤嬤是怕母后磋磨我么?”
就算是這個意思,這嬤嬤也是不敢如此直白說出來的,只是在熙華面前,終究還是放肆許多,一噎之后脖子一梗,道:“老奴看著公主長大,當年先皇后曾經叮囑老奴們,要護著公主,老奴只是不忿公主受委屈!陛下如今有了新人就……哪還管您這嫡出長女!”
說得倒是情真意切。
熙華默然不語片刻,回憶起當初在王府的時候,倒不覺得有她說得那樣榮耀。她是發妻嫡出長嗣不假,放在幾百年前這個名頭倒是響亮,可她母親的門第其實不如現今的皇后,她母親也確實沒有做過皇后,就連追封,也只是循例而已。
何況,她的母親從來沒有與丈夫有過什么水乳交融的好日子,何來有了新人,忘卻舊人?
熙華搖了搖頭,看了一眼這嬤嬤,眼神不知怎么寧靜深寒:“既然嬤嬤是怕我受了委屈,不如……就陪我去好了。”
見無論怎么說她都不動情緒,這嬤嬤也沒有辦法,咬了咬牙,應了聲是。
熙華一路出來,往皇后宮里行來,只覺得心緒復雜難平。她本是皇帝之女,她的父皇英明神武,睿智非凡,她在這宮中,本該是名正言順的主人,可偏偏身邊有這許多母親留下的桎梏,讓她不得自由。
原本,她與瑞香也并不親近,更沒有什么感情,只是做個恭敬的樣子即可,可宮中生活不易,就算是公主也有受寵與不受寵的區別。她是唯一的皇嗣的時候,也沒少被嬤嬤們營造出凄風苦雨的氣氛,還明里暗里反復告訴她后娘是何等可憎可厭的人,莫說將來生了自己的孩子就不會對她好,就是沒有自己的孩子,也不會對她真心實意。
每回瑞香那里稍有動靜,她們就圍著她分析,總之皇后一定是沒安好心,他越是盛寵,就越會進讒言,越是表面和善,就越會暗中拿捏她,就連送來的點心,布料,衣裳,也翻來覆去檢查,死活不肯讓她入口,上身,直等到翻來覆去看遍,找出所謂疑點,就來邀功似的跟她說,果然不出所料。
熙華先前入宮,也是戰戰兢兢,她也知道父親又要另娶,更早就知道母親不得寵愛,遲早宮里要住滿了她不認識的人,生下許多孩子,把她取代——在王府時,熙華一直在王妃那里,早聽膩了這種話。
她偏偏又只是個女兒,否則嫡長子名位一占,形勢就要好的多了……
自母親到嬤嬤,全都異口同聲,一面將她這天潢貴胄貶低得如旁人腳下塵泥,一面說自己這些為她好的人是多么難得,外頭人人臟心爛肺,只有他們才是可信的好人。
熙華卻不覺得自己該怕。
她記得自己三歲開蒙,五六歲還在父親那里讀書,他說她生而尊貴超凡,將來更有旁人都沒有的福氣,他說她生為自己的女兒,做父親的自然要給她一條坦蕩通途。
那時她自然不知道父親已經有了登基的野心,但如今想來,當時端倪已經明顯,可母親……母親竟然臨死都不知。她做女兒的不能說父母的不是,可也對聰明一世又糊涂一輩子的母親不知道該說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