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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里雖大,但瑞香入宮后,每每有機會就叫她過去用膳,給她見到父親的可能,也從不在物質上克扣短缺——本來,后母磋磨前房子女,也實在容易,口甜心苦,熙華自己就親眼見過母親的手段。
瑞香待他,雖沒有十分親熱,可從來都是和顏悅色,或許怕她覺得難受,從來不曾強求什么,說句話也是商量的口氣。可這樣在嬤嬤們看來,就都是要害她,要背后作妖的前兆。
本來這些人是母親所賜,如今母親又已經故去,熙華實在不愿輕易落得個不孝,不容亡母所賜奴仆的名聲,但天長日久,也是忍耐不下去了。
她到了皇后宮里,就已經下定了決心,不管皇后叫自己來是為什么,一定要想個辦法說明自己絕無與他作對的心思,更要求個辦法,處置一番身邊這些人。然而瑞香開口說宮學的事,她就吃了一驚,來不及想心事了。
“真的么?等開了宮學,父皇還叫先生教我?”
熙華在王府時,讀書用的是皇帝的人,雖然讀的不深,但那段日子卻是最快活的時候。后來王妃眼見自己備受冷落,于是借口女孩子還要學些女紅之類的東西,就把她要回去了。
讀書的事,漸漸也就不提了。
如今進宮來,熙華連堂姐妹都沒機會見上,也是頗覺孤單,如今聽見這個消息,自然高興得雙眼發亮。
瑞香含笑點頭:“這是陛下近日安排下來的,除了給你尋幾個年紀相當的姑娘做伴讀外,宗室里有什么相處得好的姐姐妹妹,也都可以陪你讀書,到時你就快活了。”
熙華極力端莊,但仍忍不住心潮澎湃,扭著帕子,雙眼發亮,仰著頭問瑞香:“那……不知要學些什么?女兒也好早日準備起來。”
瑞香倒是第一次見她如此天真可愛的模樣,越發柔軟:“陛下對你的課程,也是極為用心。他說了,你原來在王府時學的東西不可丟了,除此之外,騎射也該學起來了,今年要去行宮避暑,到時天地廣大,騎馬看看,可比一直在行宮要暢快多了。”
聽見要騎馬,熙華到時興奮,雙眼一亮就要起身謝恩。然而她還沒說話,背后的嬤嬤就跳了出來,連聲哎喲,好像抓住了皇后的什么把柄:“哎呀,這可不成啊,恕老奴多嘴,公主眼看著就是議婚的年紀了,還出去跑馬射箭,要是曬黑了,那可怎么辦?皇后仁慈,不如替我們公主回了吧?先皇后在世時,也曾說過女子還是以貞靜守拙為要,不可……不可拋頭露面……”
說著說著,瑞香臉色慢慢變得冰寒刺骨,靜靜放下手里的茶杯,冷眼看著這嬤嬤。那嘈雜喧囂的聲音,也慢慢輕了下來,終于靜了。
熙華雖然知道身邊老奴張狂,但也不知道會到這個地步,才說到她盼望許久的事,居然被如此打斷,唯恐瑞香誤會是她教唆,立刻起身請罪:“請母后降罪,這嬤嬤原是個糊涂的,只因是母親賜下,女兒只想養著她就是了,未料她居然當著母后的面胡言亂語……”
瑞香搖搖頭,起身將她扶起,拉著手叫她坐在自己這里,輕輕安撫一兩句,這才對那已經變了臉色,也跪在地上的嬤嬤說道:“本宮與公主說話,豈有你插嘴的道理?先皇后何等貴重,豈有你掛在嘴上,成天說來說去的道理?你是先皇后所賜,本該恪盡職守,忠心勤謹,只要你伺候公主好,自然少不了你的好處,可如今……你欺公主年幼,倚老賣老,假借先皇后之名拿捏公主……我若是罰了你,只怕你還要哭天喊地,說我對先皇后不敬,對公主不慈?”
熙華立刻起身:“女兒不敢,女兒也不會做此想法,母后……”
她向來是個能繃得住的孩子,要不然瑞香初入宮時她也不能與皇帝互相別著勁,現在卻有了幾分凄楚惶然。
瑞香的帽子扣得太大,誰也擔不住啊。
瑞香又拉她坐下,握著她的手捏了捏,看向地上已經變了色的嬤嬤:“也罷,罰了你,未免失了公主的臉面,你既然是先皇后所賜,就去給先皇后請罪吧,伺候公主如此不用心,先皇后若是不肯原諒你,你也不必回來了。公主身邊,不缺你一個。”
此言一出,不管這嬤嬤是什么反應,要哭要求要喊,瑞香都一概不管,一垂眼就有人立刻出來,把她給拉下去,堵了嘴。
瑞香示意重新上茶后,這才對殿內一群侍從道:“好了,你們都出去吧。”
熙華每次來他這里,都是從人一堆,前呼后擁。大公主貴重,瑞香也知道他們難免多心,所以從來不管,現在卻是不管不行了,只好屏退從人。見熙華垂目不聞不問,這些人即使心中無奈,也不敢造次,都下去了。
內殿立時一靜。
熙華站起身,又跪下了:“女兒有一請求,還請母后答應。”
瑞香知道她不是糊涂的人,于是頷首:“你說。”
熙華沉默片刻,攥緊拳頭,狀似十分難堪:“女兒身邊,這四個嬤嬤皆是母親所賜,身份非比尋常,還曾教過兒臣針黹,因此往常兒臣都敬重她們。如今她們年事已高,人也糊涂,不大中用了。雖是母親所賜,兒臣必要保她們安享晚年,所以,就想請母后賜下幾個嬤嬤,來兒臣宮中,做這教養嬤嬤。”
雖然她話里已經遮掩了,但到底怎么糊涂,瑞香方才還是親眼看見了的。
他也不說到底如何,只靜靜讓熙華在極度激烈的情緒里緩了緩,不再那么緊繃,這才慢慢道:“你的意思,我已經明白了。這些嬤嬤年紀大了,你與她們,也是夾纏不清,留著已不堪用了。何況,她們是教養嬤嬤,留著說那些糊涂話,難免教壞了你,這可就不好了。”
熙華默默垂頭,身子不由一顫。
瑞香又嘆息道:“不過,你想過沒有,你的宮里,現如今已經是嬤嬤轄制所有人,一宮都稀里糊涂,若是我再賜給你幾個嬤嬤,不是叫她們打擂臺?到那時你還過不過清凈日子了?難道天天斷官司不成?要多久,我那嬤嬤才能壓得服這些嬤嬤?何況,你只想著我的嬤嬤總會聽我的話,就算她們對你不是十分忠心,卻也堪用了,卻不想人也是會變的,若是她們見我安插了人手顯然是不信你,你又管不住自己宮里的人,等趕跑了這些嬤嬤,又一模一樣來壓著你,你怎么辦?”
他說得太淺顯,熙華立刻就懂了,臉色慘白。
她想到求皇后賜人,只想著一方面是示以誠意,日后也親近一些,另一方面皇后現在如日中天,借勢了解了這攤子事,卻沒料到,這還不算完。
瑞香見她猛然醒悟,又道:“其實,你又何必弄這些心機,費這些心思?你是公主,生來尊貴,大勢盡在你手,先皇后的人又如何?她們是來伺候你的,若是不好,一樣讓她滾蛋就是了,何必考慮那許多?就是出了事,有我,有你父皇,沒有你受委屈的時候。你也大了,教養嬤嬤一職,以后裁了就是,多出來的缺,給你挑好的宮女補上,有些舊例,何必做成例?”
熙華本以為瑞香司掌內職,不動聲色就是手段不彰,全沒想到他全力支持自己的時候居然會說出這么一番話,立時醍醐灌頂,泣道:“女兒多謝母后指點。”
瑞香點點頭,這才伸手扶他起來,把她帶去親自給她洗了臉,重新梳了頭,這才領出來,待情緒平復后,再來商量宮學的事。
這日大公主回去后,不多時在外的宮女就聽見里頭嘈雜的聲音,是嬤嬤們七嘴八舌,說什么就是死了也不出宮門,沒法和先皇后交代的話,倒是聽不見大公主的聲音。
不一時,一隊兇神惡煞的侍衛拿皇帝的令牌進來,甲胄鏗鏘,對大公主行禮,只說任憑吩咐。
宮里一時萬分安靜,人人噤若寒蟬,大公主素著一張臉在簾內,不曾露面,只是站在窗邊道:“嬤嬤們侍奉本宮日久,年事已高,何況又是母親所賜,本宮也從來當做長輩看待,怎忍心看她們勞碌?所以才求父皇,請你們將嬤嬤們送回故鄉,好生安置,待你們回來后,也不必與我說什么,到父皇那里復旨就是了。”
侍衛們大聲應了,如狼似虎一般,就將剩下的三個嬤嬤帶了出去,絲毫看不出是要榮歸故里的樣子。
半晌后,大公主在里面叫人:“端水來,把這屋里好好擦洗一番,再開庫房,換幾樣擺設,春天了,咱們也該有點新氣象,過幾日母后補上四個宮女,你們也就輕松些了。”
外頭的宮女壯著膽子進去,發現大公主神色怡然,面帶微笑,幾乎被嚇破了膽子,忙不迭按照吩咐行事,好一陣才明白:從此大公主這里,不會有嬤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