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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好像在說,我會給你足以立足的東西,你有權勢,兒子做了太子,你會安然無憂,這就是我對你的好。他做出如此決定,已經是將皇權給他分享,瑞香覺得沉重,又覺得真誠,巨大如山岳。
可這不是瑞香想要的啊,他自始至終,野心都在皇帝身上。他不愿漸行漸遠,不愿皇帝始終一副替他打點周全就要放手的樣子。正是這種恐懼,讓他覺得或許自己以為得到的都是虛假的,其實他從始至終沒有走到皇帝的心里去,其實他并沒有與眾不同。
為此這幾個月來他實在說了太多言不由衷的話,覺得自己都不像自己了。他要的不是皇帝給自己多少權力多少退讓,他要的一直是真心啊!
帝后恩愛,不過是相敬如賓,夫妻情深,也可能有不能觸及的陰暗面,只是彼此心知肚明,瑞香直覺自己想要的比這都深得多,多得多。他本來可以等待,可是外面風急雨驟不肯給他機會等待,他本以為自己可以得到,可現在卻覺得自己已經不知道該怎么去努力了。
他說出“只要你還愿意顧及我會不會難過,我就沒什么可難過的”,心里想的卻是你是不是真的知道我的心意,你為什么好像不在乎?
他分明懷著孩子,后位穩固,可心里還是害怕,還是覺得自己在失去,永遠也得不到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皇帝用太子位來讓他安心,他更加不能接受了。
皇帝拿出宏大,殘酷,強悍的權力要他安心,瑞香卻忽然崩潰,用力推他,哭叫:“這才不是我要的東西!”
他一向溫柔,又一向愛皇帝,如此抗拒親近還是第一次,何況是在皇帝許諾太子之位,做出如此暗示之后。皇帝震驚,卻并不怎么生氣,他只是不明白。
“香香。”
皇帝低喚一聲。
瑞香已經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又推又搡:“你走開,你現在就走,你不要再在我面前了,我不要,我不要這種實惠,我不要兒子做什么太子……”
皇帝體力自然比他強出許多,更有無數搏斗的經驗,但對妻子卻無法用上,又怕他太生氣弄傷了自己,立刻松開手臂退后。
瑞香隱約覺得自己抓到了皮肉,但他沒想到自己如此輕易就能掙脫,又正在氣頭上,根本顧不到,看著皇帝退去,神情身子還有點無辜,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坐起身淚眼朦朧瞪他:“你總是說這種話,好像我沒有你也能過下去,這就是我想要的!你怎么能這么殘忍?我兒子當不當太子,他總歸都是你的兒子,自然有你安排好,那我呢?你為什么從來沒想過我要什么?”
他又哭又罵,毫無形象可言,但多日隱忍和木然,現在終于爆發,內心反而暢快,一時根本收不住,見皇帝不給反應,更是生氣,但出身高門,說過了哽在喉頭的話,卻不知道還能怎么泄憤,有心踢他一腳卻覺得實在難看,心氣不平,憋了半晌,又罵:“你真是個、是個負心漢!”
皇帝按住他的腿,不讓他亂動,但說出的卻完全不是瑞香此時想聽的話:“好了,別生氣,慢慢說,你還懷著孩子……”
瑞香終于忍不住猛踢了一腳,被皇帝面不改色地受了,就像是踢在一塊鐵板上,簡直恨不得一口把這個男人咬出血來,又去推他:“走開!不許碰我!你明明都知道的,你偏偏不給,你混蛋!你無情!你怎么可以這么對我?你明明知道,明明知道我要什么的!”
話說得太明白,皇帝也無法轉圜,見他又哭又氣,儀態都不顧了,不得不退去更遠,也很無奈,扶額道:“你若是愿意,其實實際的好處,要比你想要的更實惠。身在宮中,這樣對你更好。”
瑞香這時候即使知道他說的不是沒有道理,卻也根本聽不進去,一把推倒榻邊高幾上的花盆,嘩啦一聲巨響,他看了一眼又有些后悔。只見水流一地,卵石四散,開得正好的水仙花委棄在地,一時覺得花有何辜,氣勢不由一頓,抬眼看到皇帝神情竟有警告之意,不想讓他繼續說了,又是一肚子氣。
皇帝今日能容忍他這么一通鬧,其實已經很寬容,可瑞香既然已經鬧了起來,沒有個結果是不肯罷休的。不過這么一打岔,他也尋回了些許理智,絕不肯順著皇帝了,而是腮邊帶淚冷笑起來:“我把心交給你的那天就知道,我求的不再是什么好處了。你只說是為我好,卻連承認你心里有我,你怕我打動了你都不肯,這算什么為我好?你就不能,就不能多給我一點,越過一點點,讓我知道,你看見了,你聽見了,把你的心給我嗎?”
皇帝遽然變色,眸光一閃,森冷如刀,一瞬間似乎就與他遠隔千萬里之遠:“不要胡言亂語,你這是舍本逐末。”
瑞香還要再說,皇帝霍然起身,居高臨下看著他,提高了聲音警告:“皇后,你正位中宮,一旦生育嫡子封為太子,就有百年無上榮耀。我比你年長,將來若是走在你前面,你就可以做太后,這份實惠,你最好收下。你現在所求,固然是你心中所愿,可一旦……你一定會后悔的。”
他說得如此冷酷,好似連血都是冷的。
瑞香又想哭又想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把他逼到這種驚慌失措的境地,連萬一身死還沒出生的兒子登基的話都能說出來。他是有多怕交心,有多怕情愛啊?
皇帝是個固執的人,他要瑞香收下,就不會輕易放棄。可瑞香也是個固執的人,他雖然溫柔,但卻在這種事上格外執拗,面對似乎有雷霆萬鈞要噴薄而出的丈夫,居然也不害怕,只是搖頭:“不知我者,謂我何求。你分明知道,又何必說這種話?除非你今天能說我是癡心妄想,你根本不喜歡我,你沒有把心輸給我,我就認了,從此之后,我只做皇后。”
這話太決絕,瑞香也不知道自己能說出口,他其實害怕皇帝真的倔強到了說出來的地步,但又不能收回,只好毫不退讓地迎著丈夫鋒利到近乎無情的目光,一團凌亂,烈烈如火看著他,要一個結果。
這目光似曾相識,瑞香也有鋒芒畢露,絲毫不肯退讓的時候。皇帝一觸及這眼神就想起行宮時瑞香當機立斷,不容他安排的模樣。當時他為此心折,不能拒絕,現在也是一樣。
但他終究同樣是不會退讓的人,容不得自己被嚇退,眼神微微閃爍后,就對瑞香道:“你在說傻話,你要了我的心,你會后悔的。”
他翻來覆去就是這幾句話,瑞香本已平靜下來,又是一陣怒氣,忍不住拿起原來靠著的妝花金錢蟒引枕往他身上扔:“那你就走!再也別回來了!你可以不給,卻不能不讓我要!”
皇帝倉惶退后一步,但還是被引枕打了個正著,瑞香為自己今天的暴躁和怒火吃驚,但卻覺得暢快,看他不知所措,內心更是有報復的痛快,像只獅子盤踞在榻上,狺狺道:“自我嫁給你的那天起,事情就不由我做主,到了現在,也不由你做主了。我難道不知這是最艱難的路?可我不會后悔了,我已經做了決定。既然你不要我了,那你就走吧。我沒有你,也一樣活得下去!這是你給我挑的路,我無功無過,總能等到做太后的!”
他越說越狠,直起身要起來,皇帝卻是一驚,隔空抬手按住他:“你別亂動!地上有碎瓷片,你不想看到我,我走就是了。”
瑞香一愣,就看著他委委屈屈,黯然轉身。他張一張嘴,想說些什么,然而皇帝這么聽話,就這樣離去,他反而說不出,看著對方的背影又覺得是自己在無理取鬧。
或許這就是皇帝天然的能力,他要是想要欺騙一個人,可以做到天衣無縫,他要是想要一個人愛上他飛蛾撲火,也輕易就能做到。
瑞香等他離去后,站起身穿了鞋繞過地上的花盆碎片,打開窗縫看了一眼,發現嘉華的側殿沒有動靜,只是亮著燈,凝神細聽,皇帝是進了側殿。
……這也是他這里的頭一遭。
皇帝去住了偏殿也不肯離去,大概是怕他真氣出個好歹來。
瑞香在地上走了兩圈,把今天的事想了想,只覺得慘不忍睹,又越想越氣,越氣越是清醒,自覺越發強硬冷酷,捧著肚子恨恨想,你就不認吧,你要是心里沒有我,能受得了我今日這樣?你幾時被妻妾真正逼住了?你怕我逼你,我偏要逼你!你分明有,卻不肯給,你不是負心漢是什么?你不讓我想,還說什么會后悔,此時受煎熬難道你就能看著了?那你睡什么偏殿?讓我當太后,你真想得出來,沒有你我就算當皇帝又怎么樣,有什么意思?
等吧,看你能不能等得了。
皇帝離去后,徑直進了偏殿安置,他帶來的內侍知道情況不妙,一溜煙跟了進去伺候,皇后這里的人就伸長脖子盼著瑞香叫他們進來。
里頭的聲音實在太大,瑞香又是哭又是吵,還摔花盆和引枕,嚇得外面的人神情恍惚,又見皇帝寒霜滿面走出來,只以為他要拂袖離去了,卻不料居然進了偏殿,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瑞香獨自想了一陣,又想起孩子來,靜下心感受一番,覺得并沒有什么事,反而餓了,于是揚聲叫人進來,平靜地指了指地上:“這花收拾起來,再栽好吧,大概還能活。”
貼身宮人又怕又擔憂,往他臉上看。
瑞香知道他們心里沒底,害怕,但不想理會,只說:“我餓了,想吃湯餅,叫他們看著上幾樣小菜,不要太油膩的。”
宮人怕他是失了理智,正想說什么,瑞香卻看過來一眼:“陛下去偏殿了?可有人進去伺候?”
這就問的是有沒有人趁機爬床了。
宮人連忙搖頭,趕緊說:“陛下出來的時候臉色可難看了,就算咱們這里還有人有這個心思,也是不敢的。陛下也也沒要咱們宮里的人伺候,是御前的公公進去了,還叫咱們不要打攪呢。”
瑞香點點頭,心想,哼。
“那就快去傳膳,陛下那里不用管了,快點,吃了我好睡覺。”
聽到這種明顯賭氣的吩咐,宮人不敢違拗,但卻總覺得皇后和陛下經歷的好像不是同一場風波。退出去之后,這宮人還是很機靈地跑去偏殿前,往御前遞了個話。
半夜吃東西實在是不太規矩,但身懷有孕不規矩也沒什么,畢竟誰知道孩子什么時候想吃?但夫妻吵完架還在鬧脾氣,皇后這里熱熱鬧鬧傳膳吃飯如常睡覺,皇帝知道了不知道會怎么想?再說真的只有皇后吃,那像什么話?
消息是皇帝的心腹宦官李元振傳進去的。他聲音輕柔,低眉順眼地說了,躬身等待皇帝的吩咐。
皇帝聽了,良久哼了一聲:“不叫御醫,倒先傳膳?”
李元振低頭不語,充耳不聞,心知還不是自己能說話的時候。
皇帝又說:“正殿如何了?”
李元振頭也不抬,道:“有人收拾了碎瓷片出來,娘娘站在窗邊,不見異樣。”
那就是說身子確實沒事了?
皇帝放下一半的心,臉色卻仍然不好看,蹙眉想了想,吩咐:“明日叫御醫來看看。”
李元振躬身應了,抬起頭:“那……要不要給您上點湯餅?聽說,娘娘就想吃這個呢。”
皇帝斜睨他一眼,含著怒火與冷意。李元振就知道這是還沒消氣,趕緊低頭。片刻,皇帝道:“行了,你出去吧,朕不餓。”
氣都氣飽了,吃什么吃?
李元振應諾,卻沒立刻退下,而是期期艾艾:“陛下,您……要不要遮掩一下?”
說著比劃了一下自己的脖子。
皇帝拿手一摸,這才想起瑞香那一陣掙扎,不小心劃到了他的脖頸。這點小傷他并不放在心上,想到當時瑞香笨拙蹩腳的樣子,居然還有些好笑。傷口沁了一點點血,大概是破了皮,不過很細微,沒多久就會好的。皇帝也不想多管,又怒視李元振一眼:“快滾!”
李元振輕盈迅速地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