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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完這句話,所有人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賀蘭羽笑了笑,嚷嚷著喝酒,賀蘭恩卻有些不服氣了起來。從小到大,從來是仰慕她的人將家門踏破,倒沒有這種只見一眼便婉拒的,她想上前問這人究竟是瞧不上自己哪里,卻見他拱手一拜,說時候不早,應當離去了。
李衍留他不住,賀蘭恩卻上了心性,跟著他跑下樓去。賀蘭羽不放心,便也在后面追,幾人一前一后,月奴加快了腳步,卻終究體力不支,在無人的河畔旁停住了。
他拉著阿吉,兩個人被堵得狼狽。賀蘭羽在后面瞧著他們手牽手的樣子,似笑非笑的說:“岳兄,該不會你與這阿吉弟弟,乃是什么親密無間的關系吧。”
這話指的是龍陽之好,在本朝并不算少見。賀蘭羽越看他們越像,覺得若是不喜歡女子,那不喜歡小妹倒也情有可原。
他見月奴沉而不答,想將小妹拉回去,卻見賀蘭恩哼了一聲:“我才不信呢,他看著不像,他與阿吉分明是要好的手足,或許有些情誼在。但你肯定不是這種人,是不是?”
月奴看著賀蘭恩苦笑,當真是個聰明的姑娘,只可惜沒聰明對人。
在他身上,浪費了這份機敏。
“姑娘何苦。”他抓緊了阿吉的手,阿吉看著他臉上的表情有些黯然神傷,他知道,阿兄現在很傷心。
雖然不知道為什么。
“姑娘乃是國色,想要嫁給什么人都可以,只不過,不必是我。”月奴道。
“我又沒說一定要嫁給你,登徒子。”明明是她糾纏在先,卻狡辯了起來,但一句登徒子罵的并非難聽,反倒有些嬌怯。
賀蘭羽在旁邊嘆氣:“岳兄對不住,我這個小妹,自己認準的事情十頭牛都扭不回來,實在是慣壞了。”
賀蘭恩在旁邊道:“我只是想與你認識,結交一番。論文采我不比哥哥差,就算不能金榜題名,也總能與諸位一敘,怎么,你見我是女子,便不愿與我說話了么?”
“……不是。”他的身影在燈火闌珊之處,依舊俊逸非常,只是顯得落寞:“是我配不上姑娘。”
“岳兄難道擔心家門之差?”賀蘭羽心下狐疑,他見這人一身裝束也不像是什么小門小戶的人,反倒像是自己高攀不起的貴胄,但……今日畢竟與往日不同,萬一呢?于是也答道:“岳兄放心,我家世代書香,三朝為官,雖然父母不能完全擺脫門第之見,但以岳兄的文采,來年考個科舉,再由我們賀蘭家舉薦為官絕非難事。”
“我考不了科舉。”月奴開口,他的話語遲疑萬分。
“啊?”賀蘭羽這下懵了,當朝科考寬宏的很,士農工商皆可,除非是家中犯了什么大逆不道之罪。
“阿兄。”阿吉輕輕的拉了拉他的手臂,想要安慰,卻無從安慰起。
“你可是罪臣之后?”賀蘭恩倒是倔強,想了想:“罪臣之后又有什么要緊?”
然后她便聽見了一聲長嘆。
帶著悲傷的,哀痛的長嘆。
如同他狂草字下的墨點一般。
“今日乃天恩之日,皇城之中,無論高低貴賤,皆可與他人攀談。”他將手摸上了自己的面具。
“因此……我才有幸能與二人結識,但愿不會玷污了這場宴會。”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飄在風中的柳絮。
賀蘭恩期待著看那副面具下是怎樣一張面孔,或許被火燒毀容,才有了這般遮掩?
她不是那種小氣的女子,什么都容不下,比起面容,更吸引她的是那副字。
都說字如其人,她不曉得怎樣的人會有這樣風韻氣度,卻又藏著一絲道不盡的苦楚。仔細品味,居然有當年宣明太子的風范。
若說她有什么閨夢中人,宣明太子絕對算得一個。
她如今見到的這個人,與她想象中的宣明太子有七分相似了,可是——
面具摘下,她萬沒有想到的是,那張臉上居然爬滿了火焰一般的紅紋……
“那是——!”賀蘭羽大吃一驚,賀蘭恩直接說不出話來,她下意識想向前仔細看一眼,卻被月奴伸手攔住。
“姑娘莫再向前了,免得被人看見,污了清白。”
夜風吹過,發絲飛動,這擋不住半張臉都布滿的淫紋。
賀蘭羽兄妹呆在當場,他們從未想過居然會是這個答案。
見身份暴露,阿吉拉了拉他的袖子,然后彎起膝蓋,跪了下去。
按本朝法律,淫奴同牲畜。
遇到人,是該跪的。
于是這個本身孑然獨立的人,就在河畔輕輕的跪了下來,低著頭,好像對,又好像不對。
賀蘭羽畢竟是風流公子,見過勾欄里的淫奴,家中也養過兩個,他并不覺得被淫奴一跪有什么不妥,可現在,總覺得別扭。
他看見月奴極為勉強的笑了一下:“賀蘭公子,實在抱歉,今日主人開恩,放我們兄弟二人出來玩耍,見有人相邀,便沒有忍住。若覺得弄臟了什么東西,或是讓你有什么不快的,這里是些主人恩賞的銀兩,還望不棄。”
那雙纖長的手手微微發顫,從袖子里掏出一疊銀票了。
原來這身錦緞衣衫是主人恩賞的……都說淫奴紋路越重價格越高,按他這副模樣,怕是價值連城,主人必定也是皇城內數一數二的達官貴人。
“不必了。”賀蘭羽走上前去,讓他起來,搖了搖頭笑道:“都說今日不分高低貴賤,也沒說過淫奴就不在此列。我若計較,豈不是負了良辰美景和浩蕩天恩?不管身份是否作假,那文章可是你自己寫的?不是背你主人的吧?”
“是自己寫的。”月奴道。
“寫得好。”賀蘭羽道。旁邊的賀蘭恩也點點頭:“文章好,字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