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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之后,他終于為自己找到了一個貌似說得通的借口:他不想看那人自裁,也許只是因為——他想親手操控他的生死。
接下來的幾日里,傅節先是命令前軍攜攻城器具不斷進攻騷擾瀝陽城,幾次三番之后眼看著守城勢力已漸成強弩之末,便暫緩下攻勢轉為就地圍困,打算以逸待勞、坐等城內糧盡力竭,再一舉將其拿下。
四日之后,他的如意算盤落了空。
北邊忽然傳來加急戰報,遼東鮮卑慕容部渠帥興兵八萬南下攻打幽州北部各郡,截至戰報送達傅節手中的這一刻,幽州境內已有懷朔、玄兔二郡陷落賊手。
軍中招待信使的副將一看到對方那頹喪不安的神色便知事態不妙,接戰報的雙手都在不自覺地發著細顫。
當他硬著頭皮走進帥帳時,傅節正哼著樂府小調愜意地享用著晚膳。
那副將心知一會怕是要翻天,并不敢多言,只低著頭恭敬地雙手奉上那封燙手的文書。
傅節放下筷子,隨手接過戰報漫不經心地將信件展開,淡淡掃了一眼。
隨后他的臉色瞬間由紅潤轉為青黑,狠狠一掌將手中那張單薄脆弱的帛書拍在幾案上,怒喝道:“鮮卑豎子安敢如此!傳孤的命令,立刻拔營撤軍,北上支援幽州!”
案前的副將被這雷霆萬鈞的威喝嚇得渾身一震,又暗忖與其在這小小瀝陽城外消磨兵力、凌虐百姓,不如北上戍守疆埸與逆胡廝殺,于是痛快退下傳令。
翌日清早,瀝陽城頭精疲力竭的守軍正要輪班值守,借著熹微的晨光往城下望去時卻詫異地發現圍城的大軍居然在收拾行裝開始撤退。
數百里之外的懷朔郡界,一座座小型氈包猶如雨后泥土中鉆出的蕈子,密密麻麻盛開在廣袤的朔方平原之上,圓弧形的穹頂傲然直指著星空,好似在宣誓對這片土地的絕對占有。
營地上篝火沖天,旗開得勝的鮮卑士兵們圍在一起縱酒高歌,懷中抱著搶來的漢人女子上下其手,發出陣陣哄笑。
營地中央最高大寬敞的那頂穹廬內,春光旖旎、暖香四溢,素白輕軟的綃帳時不時被微風帶起搖曳在半空中,露出床榻上相互交疊的兩道人影。
“南容,我真沒想到,你竟當真會來尋我……”慕容靖四處撫摸著懷中之人光潔白皙的肌膚,半瞇著眼睛癡癡說道。
自十年前他在洛都為質時,于那年的上元會偶遇了來洛都上計的沈慎,從此便對這個務實能干、才貌雙全的中原寒士丟了魂上了心,每日每夜想的都是如何將此人收入麾下、納入被中。可惜那時他尚是羈旅異國、連人身自由都沒有的胡族質子,盡管沈慎只是一介籍籍無名的漢家小吏,他也無法插手他的去向。最后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在大典結束之后離開洛都返回任地,兩人自此天各一方。
離別之時,慕容靖拿出一柄精致的鑲金玄鐵短匕贈予他,愿以此作為兩人之間的信物,告訴他若有朝一日中原有變,他可以帶著這柄短匕來朔北草原投奔自己,自己定會盛情相待。
其實他從未奢望過沈慎會將他的話放在心上。中原英才濟濟、人杰地靈,何況他任職所在的會稽郡距離漠北路途甚遠,他并沒有任何非他不可的理由。
但他還是希望能給他留下些什么,他想讓沈慎知道,他是浩瀚汪洋里一枚被遺落的寶珠,區區縣吏之位無法供他施展才華,他值得一個更珍視他的君主、值得更好的歸宿。而王化之外水草豐美的原野深處,始終有一頂氈帳時刻為他敞開懷抱。
當看到帳下騎士拿著那柄熟悉的短匕出現在面前時,慕容靖先是一愣,隨后興奮得立馬從胡床上跳起來飛奔到帳外,果然見那人正形單影只地立于朔風之中。
此時的朔北寒風凜冽、草木蕭殺,密云低垂的天穹不時被幾行南飛越冬的候鳥割開數道細小的黑色裂口,又迅速愈合如初。沈慎站在一望無垠的曠野之上,著一身素白襦裳,外邊披著一頂略有些褪色的絳紫色斗篷,上邊沾滿了霜露與風塵。
他遙遙望著遠處朝自己飛撲過來的異族渠帥,面色沉靜如一口古井,撩起衣擺倒身便拜:
“沈慎愿效忠可汗,惟望可汗救我神州黎民于倒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