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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靜靜地躺在潔白的羊毛氈毯上,猶如一頭鱗片泛光、毒牙閃著寒芒的蝮蛇。
沈慎凝神盯住它,感覺自己的心臟正在被人捏著邊角一點一點地向上揪起來。
或許是時候做個了斷了。
他強忍著歡愛過后私處的不適感,彎腰抓起那柄兇刃轉身走到床榻邊,對準慕容靖裸露在錦被外的脖頸狠狠刺了下去——
刀尖與那人的肌膚僅隔毫厘,他的手臂卻無論如何也沒法再往下挪動半分。
他垂眸凝視著慕容靖沉溺于酣夢中的俊美臉龐,握著刀柄的右手不由自主地發起了抖。
只要刺下這一刀,他就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地除掉慕容靖。鮮卑軍隊驟然失去主帥,必定會軍心大亂,隨后傅節便可兵不血刃奪回二郡、保全幽州。
這便是最好的結局,他既保全了瀝陽城中萬千百姓的性命,又免去了一場攻城奪地的廝殺。傅節班師回朝之后便可以集中精力繼續對割據江南的流寇用兵,以他的才能,終有一日定能肅清四海,結束這場延續了十余年的動亂,還蒼生黎民一個太平人間。
他自是看不到那一日了,但他希望那一日能早些來臨。
無論如何,慕容靖必須要殺,這個禍患是他招來的,須得由他親自了結。
他握刀的右手懸在半空,凸起的筋脈與血管如山巒一般蜿蜒于手背之上,每一根都灌滿了力道;指尖和關節褪盡血色,泛著青白。
——沈君有如此大才,為何只屈居一介縣吏?依我看,朝中那些公卿將相盡是些有眼無珠、尸位素餐的庸人,論起才能,沒一個比得上沈君。
——這把匕首乃我族中巧匠以隕鐵鍛鑄而成,沈君若不嫌棄,還請收下它。萬一日后中原有變,可帶著它來草原找我,我定會執帚相迎。彼時封侯拜相,不在話下!
館驛外,長亭邊,柳樹下。俊朗秀異的胡族王子從懷中掏出一把鑲著金邊的黑亮匕首遞到他面前。他的眸子又大又亮,如草原上正午的太陽一般熾烈而璀璨。笑意幾乎溢出眼底。
腦海深處承載記憶的樊籠突然被打開,兩人昔日相識相交的一幕幕畫面沖破桎梏涌上心頭,困獸似的在胸腔內四處亂竄,直撞得他滿腔鮮血淋漓、肝腸寸斷。
沈慎渾身一顫,慢慢地松開右手力道,垂下了臂膀。
眼前這個人曾在他寒微之時為他抱薪送炭,許他前程似錦;又于患難之際給了他最牢靠的庇護與幫扶,論情論理,他都不該如此恩將仇報。
他仰起頭悠悠嘆了口氣,回身將匕首收入鞘中,隨后潦草地披上外衣,一把抓起架上佩劍,頂著一頭將散未散的亂發踉踉蹌蹌跑出了帳外。
就在他離開的下一刻,床榻上的慕容靖驀地睜開了眼睛。
他側過頭直直盯著帳簾,臉上神色晦暗難明,目光好似黏在了那人的離去的背影上,隨他一同流落到了北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