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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后又抬起頭問道:“朝廷近期已派了大軍前來收復懷朔,此地不遠處便是鮮卑人的軍營。兩軍混戰,難免有所誤傷,您在這附近放牧,難道不害怕么?”
“我當然怕呀!一怕朝廷濫征賦稅;二怕官吏欺壓平頭百姓;三怕流賊土匪聚眾搶劫;四怕天災來臨、鬧出饑荒;五怕胡人入塞,四處作亂……怕了幾十年,天天這么怕下來,我也怕累了,索性丟開不管,能過一日算一日,也和那富貴人家學學及時行樂,”那老翁笑呵呵地答道,“我在這附近的山頭放牧也有好些日子了,并未見鮮卑人來找麻煩,或許那賊頭子頗有馭下的本事。”
沈慎好奇道:“您不恨鮮卑人么?”
老翁換了個舒服的姿勢躺下,反問道:“為什么要恨鮮卑人?”
這話問得沈慎一愣。
他隨口回道:“鮮卑人入塞劫掠財貨,霸占婦女,殺人如麻,不該恨么?”
那老翁再次反問道:“這些事漢人也沒少干,郎君怎么不問我恨不恨漢人?搶奪民財、酷刑威嚇、強征苦役……漢人官吏可并不比胡人心慈手軟吶。”
沈慎一時語塞,他萬萬沒料到會聽到這樣的回答。
然而他心中十分明白,這位老牧民口中所言字字為真、句句屬實——他自己就曾擔任過山陰縣的縣丞,縣中那些惡吏如何勾結當地豪強欺上瞞下、侵凌百姓,他再清楚不過。自哀帝橫遭權臣毒殺猝然駕崩以來,數十年間,皇綱失常、奸宦當道,朝政日漸頹壞,都城周邊一帶尚且有權貴目無法紀,四下霸占民宅民田、逼良為奴、視人命如螻蟻草芥,更遑論天子之威鞭長莫及的邊塞。
何況而今的漢家天子,怕是早就沒什么“天威”可言了。
恰在這時,他的神識深處竟不合時宜地浮顯出一個模糊的身影。
那人一襲寬袖皂衣,頭戴介幘,腰間綴玉玦、佩寶劍,端坐于公堂之上;雖是滿臉少年意氣,稍顯稚拙,卻難掩一身的凜凜傲骨。他低頭閱畢訴狀,對著案犯細數罪愆,隨后一拍手中醒木,堂下仆役便蜂擁上前,將那倚仗權勢強搶民田的侯府刁奴繩之以法。庭前圍觀的百姓頃刻間紛紛跪倒在地、高呼使君賢明。年輕的縣令放聲朗笑,從座上拂袖而起,走到眾人之中。澄澄日光掠過房檐照在他身上,恍若神明降世。
那是他年少時稍縱即逝的心動,也是他余生里無法擺脫的心魔。
回營的路上,沈慎反復琢磨方才與那放羊老翁的對話。
若如其所言,漢人與鮮卑人究竟有何不同?
然而直到他望見了營地的轅門,卻仍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但他非常肯定的是,他再也無法下決心傷害慕容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