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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畢,他一把奪過身旁弓手持握在手上的弓箭,瞄準城下的傅節,用盡全力拉滿弓弦,隨后極利落地松開手,離弦的羽箭化作一道殘影直追傅節面門而去。
變故發生得太快,傅節未及躲閃,被那箭鏃摘掉了盔上紅纓。
沈慎雙目通紅,眼中悲憤幾乎滿溢,聲嘶力竭地朝他喊叫:“傅知宜!我沈慎從今往后與你恩斷義絕!若有半分反悔之意,當如此帽纓!”
說完這番話,他只覺身上僅存的力氣瞬間被人抽走,雙股一軟,忙扶住城墻深深喘了幾口氣,嘴邊驀然勾出一個古怪的笑,抬起頭悠悠望向傅節,繼續道:“想取回幽州,你就來搶;若搶得過我,便還你。”
傅節接連受到此等挑釁,卻出乎意料地并未感到如何憤怒。他虎視眈眈盯著城樓上那個狂亂得近乎狼狽的人,不知過了多久,突然從鼻腔中哼出一聲極輕佻的嗤笑,緊鎖著的眉頭亦隨之舒展開。
他知道,這個人的心已經亂了,他的情緒仍會為自己而牽動,舉止仍會因自己而失措。
一絲難以言說的快意從傅節心底悄然萌發,隨后如同一粒火星濺入油鍋,卷裹著欲圖摧毀一切的絕望與瘋狂,在他胸膛中騰騰燃燒起來——他想讓沈慎的心里永遠留著他傅知宜的一席之位,他既已發誓從此斷恩絕愛,那不妨就讓他今后時刻帶著對自己的怨恨活下去。
如此,亦不失為一種占有。
傅節仰著頭與他對視了半晌,終于收起唇邊的那抹蔑笑,調轉馬頭下令撤軍。
城外大軍退去,徒留一地折戟斷劍和沾滿污血的尸首。城樓上,墨云如聚,風聲如怒,龍旗在半空中漫卷翻滾,似鷹鷲盤旋嘶鳴于上方。沈慎雙臂頹然垂在身側,手中仍緊握著那把長弓,眼神幾乎要將傅節的背影鑿穿。
或許便是因為白日里見了這冤孽,午夜夢回之時,沈慎竟做起一個回溯往事的惡夢。
夢中他夜宿林下,傅節酣睡在他身側。密林深處萬籟俱寂,只偶有夜風從葉間穿過時發出的沙沙細響,可他卻輾轉反側半宿,極難安枕。
好容易昏昏然將要入睡,一道刺耳的金器摩擦之聲卻在此時突兀地響了起來。
他猛地睜開眼,一截明晃晃的劍刃映入眼簾,劍尖正對著傅節所躺的位置。執劍之人是這些天來與他二人一路結伴同行的劉姓后生。
夢中的沈慎已完全清醒過來,他拼命對自己大聲嘶吼,試圖阻止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可無論他怎么使力,喉間卻始終如同被人拔去了聲帶,根本無法發出任何聲音,身體也絲毫不由自己控制。
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以極快的動作翻身坐起,拔出佩劍狠狠斬向那人的頸部。
劍鋒落處,鮮血乍然噴濺,淋漓澆在他身上,卻如滾油一般炙燙,幾可灼傷肌膚。
“不要——”沈慎終于聽到了自己凄惶的喊叫。
青年臉上猶帶著對眼前發生之事未及反應的懵懂與茫然,一雙眼睛睜得極大,瘦弱的身軀好似暴風巨浪中的船只,在半空中搖晃著掙扎了數下,最后完全脫了力,直挺挺栽倒在自己腳下。
他竟在夢中重復當年的慘劇。
沈慎渾身戰栗,雙膝一沉,結結實實跪倒在地,捂住臉顫聲哭咽:“我錯了……對不起……對不起……”
他陡然陷入了一片望不到盡頭的黑暗之中,眼前空無一人,只有一層散發著濁重血腥氣的濃霧籠罩在四周,那迷霧幽深莫測,將視線攔腰抹斷,沈慎卻能清晰地看到前方橫著一具死不瞑目的尸體。他下意識往前伸出手,卻見自己的手掌上沾滿了鮮血,那血紅得妖異非常,刺目扎眼。
沈慎無力地傾倒,半跪半趴在地上作呃不止,雙手堪堪支在身下,仰起頭大口大口地呼吸,想要擺脫那團堵在他喉頭和鼻腔里的腥臭味,可他越是急促喘息,那股惱人的咸腥越是不依不饒地直往他口鼻里鉆。
一個殘酷的事實再度重現于面前——他親手殺死了一個對他有著救命之恩的、無辜的、善良的人。沉重的負罪感有如泰山壓頂,死死捂在他心口處,教他永世抬不起頭來。
“知宜,我們殺錯人了……對不起……”
“南容你怎么了?醒醒,快醒醒!南容!南容!”一聲聲急切的呼喚終于打破陰森的夢境,將沈慎從漆黑一片的深淵中拽了出來。
眼前是明燦燦的暖黃燭光,以及秉燭之人焦急關切的面龐。
“南容,你是不是夢魘了?”慕容靖湊在他身前輕聲問道,“額頭上出了好多冷汗,快擦擦。”說著就要伸手為他拭汗。
沈慎如個陶俑一般僵坐在床上,臉色慘白如霜,雙目毫無神采地直視著前方,做不出任何反應。
只是藏在被下的雙手抑不住地發著細顫。
慕容靖眼神一黯,放好手中的燭臺,在他身側輕輕坐下。低頭斟酌了半晌后才終于緩緩開了口:“南容,自與你重逢那日起,我便知你時刻懷著心事,只是你既不愿與我說,我也不便多問。你若實在難受,今日不妨一并說出來,種種過往,無論是苦是痛,我愿與你一同分擔。你信我么?”
他伸手探入被中,小心翼翼地牽起了沈慎的手。
沈慎呆愣片刻,隨即把自己的手從那溫暖的掌心里抽了出來,閉上眼,將頭臉扭過一旁,低聲哽咽道:“我的手……很臟。我親手殺過人……殺過一個……對我有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