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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頭的燭火忽明忽滅,沈慎低垂著頭良久無言,半張臉都隱在閃爍的燭影中。慕容靖再度握緊了他的手,以為他話止于此,正要出聲相慰,卻聽得沈慎悠悠地張了口:“我很早以前……就認識傅節。建武元年之時天下大亂,中原各州郡流民揭竿而起。西州軍借平亂之機入京脅迫幼帝,專擅朝政。因其長年鎮守西陲與羌胡作戰,兵強馬壯,殺人如麻。朝中諸臣受其威嚇,皆是敢怒不敢言。賊軍愈發目無王法,縱兵于洛都城外幾處村莊大肆搶劫,見男丁則殺,見婦女則奸淫擄掠。一日之間竟擄回民女千余人,財寶糧食千乘。當時公卿百官,無一人敢出面料理此事?!?
他停頓了一下,突然微微抬起頭來,眉目悄然舒展,露出一種柔和的神色,凝望著杳遠的虛空,以極輕的語氣吐出四個字:“……唯有傅節。”
慕容靖見此情景,心已涼了一半。
今日他帶兵出城與敵廝殺,回城后便看到沈慎臉色極差,站在墻邊死盯著城外敵軍離去的方向,久久回不過神。
自從傅節率兵抵達幽州,沈慎的舉動便愈發怪異無常,一有閑暇便獨坐著發怔,臉上的心事欲蓋彌彰。慕容靖暗地里幾番忖度,也漸漸猜出來沈慎必定與傅節有過一段不尋常的往來。他心知這或許正是沈慎的痛處,故而并不過問,生怕言語唐突,勾起他的傷心。
可他卻從未想過,沈慎竟與那人有著如此隱晦的情誼,甚至是……情愫。
直到今夜聽他親口將傅節的往事娓娓道來,慕容靖方知,原來沈慎并非如他所想那般,生來就一副鐵石心腸,無情無欲,而是他的心,早在許多年之前就已經托付給了另一個人。
“傅節時任城門校尉,一怒之下于次日清晨率兵兩千馳入軍中,將那領頭的賊將當眾斬殺,提著首級步出東門,懸掛于城門之上,”說到此處,沈慎復又低下眉睫,突兀地輕笑起來,笑中帶著些許不由衷的譏嘲,“他也不過是少年心性,一時沖動便不計后果。做下這事的當日便被朝中西州軍統帥矯詔革了職,還要拿他正法。”
“他聽到風聲,混入商隊中連夜逃出了洛都。說來他運氣也差得很,才走到洛川縣,便被商隊里的人認了出來,趁他睡著的時候把人五花大綁,扭送到了縣令那里?!?
一陣微風不知從何而起,悄然拂過案頭,火焰在燭芯上浮動雀躍,葳蕤生光。沈慎臉上的笑意忽然變得明快,從眼眶中流淌出的輝光燦爛非常。
他繼續往下說道:“或許他還是幸運的。因為當時的洛川縣令,正是我。我當然沒打算把他交上去,只在堂上笑問他為何背叛朝廷。他卻反破口大罵我不識忠良,助紂為虐?!?
沈慎說到此處,竟倏然啟唇笑出聲來:“他當時其實也怕得不行,話音里都發著抖,額上一頭細汗,卻還強裝出一副坦然赴義的鎮定模樣,胸膛快挺到了天上去,或許是不愿叫我這個賊軍走狗看小了他?!?
“我用賞金打發了那隊行商,把傅節關進地牢,當夜私下與他會見,問他離開洛都有何打算。他說他要回鄉募兵,入京殺盡西州賊兵,匡扶天下。我那時亦是年少縱意,便棄了官掛了印,追隨他一路東逃。”
慕容靖心道這一路必不太平,否則沈慎此刻便不會同自己在一處。
沈慎臉上笑意果然漸漸淡了,語氣換作深深的嘆惋:“這一路并不好過,他尚有要案在身,賊軍懸賞萬金通緝,布告遍于各縣。我們不敢張揚,為躲避官軍盤查,只得撿小路走。當時中原已然大亂,第三日時,我們在凌微山中碰上一伙五人的劫匪,我與傅節當即拔劍相抗,費力斬殺二人,最后仍是落了下風。幸得過路的一對劉姓兄弟仗義相救,這才活了性命。他二人亦是往東走,眼見賊寇遍地,實在不易行路,便提出四人結伴,互為照應。”
燭火已燃去一半,蠟灰層層覆在燈芯之上,遮去一小片燈暈。
沈慎垂頭咬著牙,嘴角輕顫著往旁牽動了數下,上下唇瓣幾番開闔,半晌未能吐出一個字。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艱難地開口道:“翌日晚上,我們宿在林中。半夜的時候,我忽然聽到拔劍之聲,睜開眼便看到一人持劍對著傅節,我以為他要趁機將傅節斬首送去請賞,所以我……”
他喉頭一哽,慘然別過臉去,再說不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