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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山谷看似胸無城府,一眼望得到邊,實則里頭岔路極多,彎彎繞繞,遍地的老松枝杈扶疏,互相軒邈,倚著巖壁扭出一個個怪異的姿勢,迎著山風的吼嘯抖抖擻擻地來回晃個不停,仿佛山精鬼怪一般,行人稍不留神就會迷失方向。
慕容靖抬頭望了望天,又低頭看看胯下未聽主人指令擅自放緩了腳步的坐騎,皺著眉頭伸出手捋了捋亂糟糟的馬鬃以示安撫,隨后一扯韁繩勒住馬蹄,認命地翻身跳下馬,打算就地找塊干凈角落湊合一晚,養足精神再動身找出路。
他最終選擇在一塊背風的巨巖旁落腳。
就近將馬拴好后,他順手撿來一些干草枯枝點燃篝火,大喇喇坐到一旁,從肩上的羊皮背囊中掏出幾塊硬梆梆的炊餅放到火上烤了烤,塞進嘴里艱難地咀嚼起來,開始有些后悔方才一時興奮放跑了那頭獐鹿。
夜幕悄然而至,一口一口吞吃掉白晝的殘軀,接著把整片山林一氣咽進了腹中。
所幸眼下且是寒冬,林中猛獸多已蟄伏,慕容靖裹緊身上的貂裘,以劍為枕,倒也勉強睡了個安穩覺。
翌日清晨他早早地就睜了眼,將散落在地上的行囊、武器收拾好,騎上馬背繼續趕路。
行至一處茂盛的矮灌叢時,自那繁密的枝葉底下猛地竄出一只三尺來長的野雉,撲棱著兩扇大翅膀直沖云霄。馬兒縱然神駿,一時也被嚇得不輕,長頸高揚尖嘶一聲,前蹄驟然騰空。背上的慕容靖一個沒留神,身體在半空中失去平衡,雙手不慎離了韁,旋即被重重甩在地上。
只聽得“喀嚓”一聲細響,一陣尖銳的劇痛自右腿膝關處炸裂開,沿著皮肉下的每一寸筋脈洄游上溯,頃刻間擴散至全身。慕容靖下意識痛嚎出聲,心中連連暗叫不妙——他居然在這么關鍵的時候把腿摔折了!
他伏在地上等那陣疼痛感一點一點平緩下來,把佩劍當做拐杖,嘗試著慢慢翻身站起來。
然而即使能站起來,也肯定沒辦法再騎馬了,這么慢吞吞地拖著一條傷腿在山里走,不知何時才能找到出去的路。
慕容靖砍倒一株手腕粗的小樹,潦草地削了一根簡易的拐杖,拄著它一瘸一拐地往前挪出去百余丈,直走得背后冷汗涔涔。最后實在乏力,肚子也餓得開始叫喚,索性扔下拐棍一屁股癱坐到路旁,摸出剩下的炊餅啃了起來。
馬兒似乎也知道自己闖了禍,邁著小步緊跟在主人身旁,見慕容靖坐下來,忙低頭用鼻子去蹭他的臉。
慕容靖無奈地嘆了口氣,伸手揉揉它的腦門,休憩片刻后復又站起來繼續趕路。
這回他留了個心眼,每走一小段路就會用劍在附近的樹干上劃一道刻痕作為標記。這日的天空依舊陰沉晦暗,一絲陽光也見不到,他根本無法借助太陽的移動軌跡來辨別方向,只能憑直覺沿著崎嶇荒蕪的山路朝未知的前方行進。不知過了多久,他再度看到了自己方才留下的標志。
冬日白晝短促,尚未走出去多遠,四野便已籠上了一層灰蒙蒙的薄紗。
慕容靖只得再次找地方歇腳。
環顧著四周莽莽榛榛、無邊無際的山野,他第一次如此強烈地渴望自己身邊能有一個盡職盡責的典客丞。
至少可以先把他從這一絲活人氣也沒有的鬼地方撈出去吧……
緊接著他猛地想起來他為了躲避侍衛們的搜尋,這次行獵特意沒把獵犬帶上。
慕容靖欲哭無淚——這可真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他現在唯一能期待的就是吳榮能夠及時發現他的失蹤,然后趕緊回去召集人手進山來找自己。
這一趟他本來沒打算直接離開,而是計劃先探好路線,待證實這條路的確行得通之后,下一次再伺機溜走,因此并未攜帶太多的干糧和水,眼下兩日過去,已經消耗得所剩無幾。
他今日弄傷了腿,行動甚是不便,一番折騰下來累得筋骨欲散,倒盡了胃口,正巧可省去一頓晚膳,也不知算不算因禍得福。
入夜,林間刮起冷冽的山風,不停地來回穿梭在谷中,宛如被激怒的猛獸正在嘶吼著狂奔,震耳懾人。
慕容靖裹緊裘衣蜷成一團,艱難地捱到了破曉時分。
然而他一睜眼就感覺到了不對勁——體內如同憑空點燃了一只熊熊燃燒的火爐,整個人卻感受不到絲毫熱度,反而只覺外頭不斷有寒意穿透衣料,刺破肌膚滲入五臟六腑。頭顱也好似沉逾千斤,每抬起一寸都要耗費比平常重上十分的力道。
略一動身,右腳立刻傳來一陣陣鉆心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