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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是傷口發炎,加上吹了一晚上的風,稍不注意便引起了熱癥。
慕容靖拼命忍住下半身傳來的劇痛,用雙臂支撐著沉重的身軀搖搖晃晃地坐了起來。
糧食和水都已經快要見底了,他一定要盡早離開此地,否則很可能會凍餓而死。
他剛一站起身,便有一陣冰冷而干燥的山風呼嘯著迎面襲來,仿佛一柄剔骨鋼刀,貼著裸露在外的皮肉森森刮過。
慕容靖打了個寒戰,單手握住裘衣前襟的邊緣交疊著攥緊,把自己盡量捂嚴實,然后渾渾噩噩地繼續趕路。
很快他就感覺到四肢虛軟,心跳急促,不得不停下腳步喘口氣,順便把水囊里的最后一滴水也喝干凈了。結果不但沒能解渴,反而勾出感官深處更濃烈的饞意來,附骨之疽般地在胸口騷動。
到了第四日的時候,慕容靖實在撐不住了,他高熱未褪,又接連兩日滴水未進,只覺嗓子里好像被人塞了一把干柴,澆上油點起火,燒得整條喉管直往外冒煙,每一次吞咽都好似利刃橫刮過砧板。費盡力氣接來的那點露水根本就是隔靴搔癢,毫無用處。
他雙目血紅,緩緩移動視線看向身旁的愛馬,眼神中滿溢著極致的貪婪與渴望,活像餓急了的猛獸盯著獵物。
這是他那十年未見的父親留給他的唯一一件禮物。
他停下腳步,轉身抱住馬頭,將整張臉都埋在馬鬃里,挪動手臂緩慢而溫柔地撫摸著掌下綢緞般光滑的皮毛,似在與情人溫存。
下一瞬,冷刃驟然出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抵住馬頸沒柄而入,而后又飛快地盡數抽出。溫熱的液體頃刻間如泉涌般噴濺,馬兒連一聲嘶叫都還未來得及發出便轟然倒地,笨重的軀干無意識地彈動了數下,胸腹處翻起一陣細密的痙攣,鼻孔微弱地翕張著,從里邊吐出幾股軟綿綿的白氣。片刻后徹底沒了動靜。
慕容靖猛地撲上去瘋狂啜吸流出的血液。
未經烹煮的馬血甜腥澀口,味道并不算好,落在行將渴斃的人眼中卻不啻于甘露瓊漿。慕容靖伏在馬尸上大口狂飲,被嗆得直咳嗽也不肯稍停。待到終于將喉中的干燥焦渴逐漸壓了下去,他脫力地抬起頭,望著身下的一片狼藉愣怔片晌,隨后抱住馬頸失聲痛哭。
很快他就止住哭泣,抹掉眼淚強撐著站了起來——現在還不是松懈的時候。
草原男兒向來視馬如命,既已走到了這萬不得已的一步,絕不能平白浪費了用自家愛寵性命換來的一線生機。
他往水囊中灌滿馬血,正欲動身上路,才走了兩步便忽然感到眼前一陣暈眩,恍惚間仿佛天地倒轉、白日星移,整個身軀好似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松松拎了起來,顛三倒四地到處亂甩。他腳下一軟,終是抵擋不住洶涌而來的倦意,一個踉蹌仆倒在地,失去了意識。
在那無邊無際的沉夢之中,他終于又回到了遼闊豐美的朔北草原,原上有成群的牛羊和駿馬,遠處是連綿不絕的皚皚雪山,宛如綠羅裙上潔白的絳帶。一碧萬頃的湖泊像一顆顆巨大的綠松石,深嵌在綠茵茵的毛氈上。他拼命想要靠近那片湖泊,一頭扎進水中痛飲一場,可無論怎么努力都始終沒法往前挪動半寸。
不知夢境里徜徉了多久,他突然被一陣渺遠又清晰的馬蹄聲驚醒。
起初他以為那是自己燒糊涂了產生的幻覺,然而隨著馬蹄聲的漸行漸近,他的神智慢慢回籠,并很快意識到了這是唯一一個可以活命的機會。
他強逼著自己撐開眼皮,用盡剩余的力氣一點一點爬到了道路中央。
慕容靖伏趴在地上,一時有些分不清耳畔篤篤的擊打之聲究竟是馬蹄還是自己惶急的心跳。他迷迷糊糊扭頭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依稀看到一架馬車從遠處朝自己這頭駛來。
他艱難地將手臂高高舉起,同時死死盯住那拇指大的黑點,直至它變作尋常大小,停在了自己身前。
他眼角余光瞥到車廂的簾子掀起了一角,又輕飄飄垂下。
沉穩的腳步聲一點點靠近,慕容靖微微抬起眼瞼,一雙樸拙而素雅的皂靴突兀地撞入了他的視野中。
他的目光沿著鞋尖一寸寸上移,入眼的是一片白如新雪的衣襟。
然后是一雙明澈幽深的瞳眸。
“求你……救救我……”他聽到了自己嘶啞難辨的呼喊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