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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靖被迫連著聽了兩位東州來的孝廉長篇大論的阿諛吹噓,歪在坐榻上昏昏欲睡。
諸士登臺的次序依籍貫所在地區排列,先北后南,由東至西,且并非人人都有機會;慕容靖自忖如此硬撐著枯等下去也未必就能見到想見的人,干脆待到雅集結束再做打算,眼下不如趁著眾人的視線都集中在前方,先偷摸打個盹,養養精神。
堪堪進入淺眠之際,一聲清脆的傳喚自前方高臺上響起:“召山陰縣丞、會稽沈慎,登臺對策——”
慕容靖一個激靈,不覺挺直了脊背,篤篤的心跳聲在這一片刻意營造的寂靜中清晰可聞。
他抬頭望向前方,恰見一個頎長清瘦的白色背影正踩著絳紅的氍毹邁步升階。
僅僅一剪背影,慕容靖卻不知怎的便認定是那人,卻因相隔太遠,怎么也看不真切,只恨不得把眼珠摳下來黏他身上才好。
只見沈慎冉冉步上高臺,對著天子傾身下拜,行三跪九叩之大禮。
平身后,他雙手攏于身前為禮,弓腰垂首,不疾不徐地開了口:“昔司馬長卿作,極言上林苑之奢華富麗。天子有感而曰:‘此非所以為繼嗣創業垂統也。’遂將宮苑墾辟為農田,以贍氓隸。而今中原水旱連年,土地絕收,世家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臣自江南而來,途經徐、豫二州,見餓殍遍地、豺狼當道,流民甚或以人為食;臣入洛后曾外出周游京畿各縣,亦見夾道有凍死之枯骨。”
他的聲音并不很大,語氣卻不卑不亢,擲地有聲,一如勁風穿林而過。臺上臺下霎時一片靜默,只聞得席間松風颯颯、流水潺潺。
話音一落,舉座皆驚。
慕容靖胸中澎湃不已,五臟六腑幾乎都要跟著沸騰起來,可心中卻喜憂參半——喜的是這聲音確系幾日前于半道上出手相救的沈君;憂的是他這一番慷慨陳詞雖說的確大快人心,只怕同時也會開罪不少權貴,甚至可能會觸怒天子。
他稍稍抬起頭往高臺上一瞥,果然見皇帝半垂著頭,臉上神情雖被冕旒遮住了大半,卻從那玉串的間隙中隱約透出些森冷。
“臣不忍見佞幸蒙蔽圣聽,斗膽直言——洛中各縣,遍布王侯公卿之田隴莊園,其中并不乏侵吞民田民宅而得者;各縣之中,猶以洢川為最。據臣所知,洢水亭侯、揚威將軍周肅……”
“放肆!你是個什么東西,也敢妄議國政!”一聲飽含怒氣的暴喝突地在臺前炸響,打斷了臺上之人未完的話。
眾人齊齊被嚇了一跳,紛紛愕然側目。
發聲之人卻是一臉怒容的太尉梁嵩。
“侍衛何在?還不快將這滿口胡言目無禮法的狂生拿下!”梁太尉顯然是氣得急了,也不顧尚未得皇帝旨意,徑自從座位中站起身來,指著臺上之人喝罵道。
臺上的沈慎依舊紋絲不動地立在原地,未有半分退怯,字字句句無比清晰地回擊道:“太尉此言差矣,陛下憂心國事,此次雅集本就是為體察各地民情而臨時籌辦,臣所言句句屬實,未嘗有絲毫添飾作偽。本朝律例,亦明文規定凡遇不平者無論官品幾級皆可于御前面陳為政之過失。又何來臣‘目無禮法’一說?望陛下明鑒。”
梁嵩為官數十載,門生遍布朝野,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何況侵占民田這樣的小事,各地方叫得上名號的家族有幾個沒做過?眾臣既怕事情鬧大殃及自身,又欺奏對之人無權無勢,一時便有不少人陸續站出來為梁嵩聲援,以擾亂元會為由,跪請皇帝將臺上之人拖下治罪。
正拉扯間,后方忽飄來一連串冷硬而尖刻的嘲弄:“天朝君臣素愛標榜仁惠寬慈,怎么連話都不讓人說完?梁太尉,人家在說揚威將軍的事,你急什么眼啊?噢我想起來了,周將軍好像是您外甥吧?您不避嫌也就算了,反而出言阻撓,還要將揭發之人拿下治罪,莫非您知悉內情,心中有鬼?”
梁嵩半瞇起眼睛冷冷回眸,寒聲道:“哪兒來的韃子,一身羊膻味。我朝君臣如何馭下,幾時輪得到你一個蠻夷來置喙?”
慕容靖立刻感受到幾簇刀劍般陰森銳利的目光從四周向他投射過來,仿佛要將他刮肉剔骨。他渾不在意,盯著梁嵩勾唇冷笑道:“輪不輪得到我自有陛下做主;陛下還未開金口,又幾時輪到你發號施令?”
說完他忍痛跨步往階前一跪,拱手道:“還請陛下看在臣父曾為朝廷立過戰功的份上,賞外臣一個面子,容沈君把話說完。”
他刻意加重了“立過戰功”這幾字,話中既有懇求,亦有不著痕跡的威嚇——中原的境況今非昔比,可不一定經得起他父親麾下數萬鐵蹄的叩訪。
良久,冕旒之后傳出一聲不攜任何情緒的回答:“準。”
沈慎低聲應諾,遂將揚威將軍周肅放任家奴強占民田前后共達百余頃之事如數奉告。
梁嵩聽罷當即破口大罵:“胡言亂語。刁民欠債,以田產相抵,有何不妥?百頃之田又算得了什么,便是你這樣的賤吏半生窮酸,才拿它當回事。”
高臺之上倏然響起一道低沉的年輕男聲:“梁卿,此事既與你無關,又何必動怒?”語氣雖不含惱意,卻滲著教人不敢忽視的冷厲。
臺下眾臣旋即噤了聲,伏在地上連聲告罪。
經這一番爭執,君臣都沒了繼續粉飾太平的興致。天子親口為梁嵩解了圍,也沒忘了夸贊沈慎剛直節烈,然后便推說身體不適,擺駕回宮,并不處置任何一個人。群臣跪地恭送圣駕,亦自行散去。
走之前還不忘狠狠剜了沈慎一眼。
沈慎側立道旁,頷首斂目,挺腰直背,面上并無半分窘迫,宛如傲立孤松,一派風清月朗。
慕容靖迅速起身,因動作太急,竟被自己絆了個踉蹌。他穿過洶涌的人流,逆行上前,同時朝沈慎伸出了手,口中欣喜地叫道:“沈君,我可算找到你了!”
沈慎聞聲抬頭,一看清是他,便不覺蹙緊了眉頭,沉聲道:“殿下腿傷未愈,實在不宜四處走動。”
“不礙事的……已經沒那么疼了,”慕容靖故作輕松地朝他笑了笑,心臟卻在胸膛中上躥下跳地鬧得厲害。
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牢牢握住了沈慎的手腕:“當日未曾探聽到你的姓名,還好我的典客丞猜到了你的身份,我只等今日元會見你一面呢!”
沈慎望向兩人相連在一處的手,目光中透出些疑惑:“見我……做什么?”
慕容靖面上一紅,盯著自己的鞋尖,低低道:“我想親自向沈君道謝。”
“不必,舉手之勞罷了。殿下若有心,便不該辜負了我當初救你的一番好意,早些回府好好養傷才是。”沈慎抽回自己的手,一邊越過他的肩膀向外走去,一邊淡淡回道。
“沈君,你今日登臺進諫的模樣真的很迷人,往后我們還能再相見嗎?”慕容靖沖著他的背影呼喊道。
沈慎頓住了腳步。
“我明日巳時啟程回會稽。驛站離來儀坊不遠,殿下若想來送我一程,便來吧。”
清澈的嗓音乘著細微的寒風,一字一字地吹入他耳中。
慕容靖睜大雙眼,盯著前方那片隨風蹁躚的白色衣擺,情不自禁地咧開嘴角,露出了極燦爛的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