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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曄踐行諾言,將平安歸來的長子立為嗣君。
在偃武修文的漢地為質十年,慕容靖失去了很多跟隨父親沙場征戰的機會,立嗣僅僅是一個開始,他必須勤加錘煉,將丟失的尚武精神一點一點彌補回來,才能擔得起整個鮮卑慕容部生死存亡的重任。
無數次,他在研習近戰時被陪練的武士打倒在地,或是練習馬術時被父親一槍從馬上挑落。他狼狽地趴在地上,滿面塵土,渾身疼得幾乎連骨髓都在往外泛著酸。
恍惚之間,他的目光穿透滿眼風沙與血淚,望見了沈慎縹緲的背影。
沈君……沈君還在等他,等他變得強大,變得能獨當一面。
只有到那個時候,沈君才可能會來找他,他才有底氣護他一世周全。
于是他無數次地咬牙站起身,拼卻所有的力量戰至最后一刻。
此后漫長的年歲里,他便憑著這一點僥幸和妄想,帶領麾下的勇士橫掃草原內外、大漠南北,破強鄰、斬敵酋,踏著腳下成千上萬的尸骨,披創瀝血,從每一次白刃橫飛的廝殺中全身而退。
慕容曄臨終前強撐著一口氣,攥緊了那枚象征著大汗之位的虎骨扳指,顫聲問他,我慕容氏世代基業而今托付你手,你必須知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慕容靖跪在病榻前,眼眸深沉堅定,不卑不亢直視前方,朗聲答曰:“我想要這天下。”
渺遠的回憶如漲潮般洶涌而來,又如退潮般迅速散去。一陣白光猛沖至天靈,伴隨著仿佛天地倒換般的眩暈,慕容靖睜開了眼睛。
渙散的視線漸漸匯聚于眼前,周身并非風沙漫天的荒原,而是整潔素凈的床帳。
“可汗,可汗醒了!快去請巫醫來!”熟悉的清越嗓音傳入耳中,語氣卻不再如往常那般冷靜淡然。
日思夜想的那張臉湊近眼前,臉上焦急的神色被匆匆掩蓋,僵硬地轉為了一個安撫的微笑:“巫醫說你中了蝮蛇之毒,此毒兇險異常,但只要能醒過來,一切都會慢慢變好的。”
慕容靖報以虛弱一笑,目光落在他淚痕斑駁的臉上,貪婪地細細舔舐過那上邊每一寸肌膚。
“對不起……”沈慎愧疚地低下頭,慘然別過臉去,“若我早些趕到……”
“別這么說,不是你的錯。”慕容靖緩緩搖頭,輕聲打斷他的自責。
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沈慎迅速從榻邊起開,給巫醫讓出位子。
那巫醫乃是軍中隨行軍醫,年已耄耋,年輕時曾游學漢地,行醫經驗頗為老到。他徑直上前撥開慕容靖的衣領查看傷處,見那創口已潰爛發黑,不斷往外滲著污臟膿血,旋即搖了搖頭,嘆道:“傷處離要害太近,毒已入經脈,無法根除,此番是回光返照,老夫無能為力,還望二位及早商議后事。”說完便欲轉身離去。
沈慎跨步攔在他身前,哽聲懇求道:“勞您再想想辦法,只要能保住可汗性命……”
“南容,”病床上的慕容靖卻開了口,音色帶著濃重的疲軟,不復昔日健氣,“我心中有數,讓他走吧……我還有話想與你說。”
沈慎身形一滯,急忙轉回榻邊坐下,傾身握住他的手,往臉上胡亂抹了一把,強笑道:“沒事的,一定還有辦法……”
慕容靖反手扣緊沈慎的手掌,喉中猛地發出數聲有氣無力的嘶啞咳喘,好一陣子才平緩過來。
“那日你從營外歸來,看見營中在收拾行軍物資,我說要歸還搶來的財物,還要撤出幽州,其實都是誆你的……我明知你對我心懷愧怍,故意示軟詐你罷了……你恨我么?”
沈慎哽咽著搖了搖頭。
慕容靖虛軟地笑了,手上力道卻一分不減:“我就知道……南容,你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過溫柔良善。這世道諸般不公,最先辜負的便是你這樣的好人,我真的、放心不下……便如前日出兵薊城,是我不聽你言,一意孤行,帶累全軍將士,害死了尉遲將軍……你千萬莫要往自己身上攬責,教我九泉之下不得安心。”
“此外,我尚有一事相求,我死之后,還得煩你統領全軍,送我慕容部將士歸返故鄉,好么?”
沈慎眼眶一酸,用力點了點頭。
“這最后一事……”
慕容靖突然奮力掙扎著半坐起身,他身上新添了不少劍創,兼有數處嚴重燒傷,這一番動作扯動傷口,疼得冷汗直下,頸側傷處又流出一道膿血。沈慎忙彎腰攙扶。
他強忍劇痛,顫抖著伸手捧住了沈慎的臉,目光仍如往日那般純稚而熱切,卻又帶了難以遮藏的惶恐,直直盯進他雙眸里去。
“南容,時至今日,我只想聽一句真話,還請你如實相告——你對我,可曾有過……一點真心?”
每一道吐息、每一絲聲氣都在從里往外滲著乞憐般的懇切,暴露了內中如履薄冰般的卑微。
沈慎心口一陣劇顫,眼中倏然閃過一絲惶惑,下意識移開了目光。
“我曾在心底發過誓,此生不再欺騙于你。可是我……”沈慎艱難地閉上雙眼,睫毛一抖,滾下兩行淚來,顫抖著搖了搖頭,“我不知道……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
那兩道熾烈的目光終于燒盡了最后一捧續火的薪柴,一點一點地黯淡下去,直至徹底寂滅。
手上的力道驀地軟了,高大的身軀一下失去支撐,重重跌回床上。
沈慎猛然睜眼,試圖重新抓住他的手,探出的手掌卻恰好堪堪擦過墜落的冰冷指尖。
他顫聲喚道:“可汗……可汗?”不敢置信地伸出兩指去探他鼻息。
氈帳外,北風呼嘯,大雪紛飛。凜冬的威懾之下,人間萬物皆小心翼翼地收斂了聲息;天地無言,山川失色。
營地中央驟然傳出一聲肝腸寸斷的慟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