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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搖用碗蓋撇了撇盞中浮沫,神色泰然:“今日之殺戮,是為明日不再有更多無端的殺戮,我沒什么可不安的。主公并非殘忍嗜殺之徒,否則也不會將那群鮮卑降兵盡皆放歸,還準許他們將慕容靖尸身帶回朔北安葬。如此恩威并施、寬嚴相濟,正是治國之道。”
兩人并非首次意見相左,宋斐心知事情既已發生,多說也無益,便不再言語。
眼下正值多事之秋,中樞重臣十五日方得一休沐。柳搖不肯再攪了宋斐難得的清靜,一同用過午膳后便起身告辭離去。臨走前還被宋斐往懷里塞了一大包裹的江南土產。
此時此刻,大將軍府前院開闊的空地上,弓弦破空之聲與箭鏃沒入標靶的悶響不絕于耳。
傅節從腳下的箭囊中隨手拎出一支羽箭,輕輕搭在了弦上;手中長弓舉至與肩齊平,拇指與食指的指腹穩穩拈著箭尾的白羽將弓弦拉到眼前,瞄準后猛一松手——
矢如流星,瞬間飛竄至五十步開外,正中靶心。
一旁的韓曄忍不住朝他拱了拱手,連聲夸贊:“主公真是好箭法!這三石長弓放眼天下也沒幾人能拉得開,主公幾乎回回射中靶心,屬下嘆服。”
傅節眉眼一挑,嘴角勾起一個得意的笑:“可惜孤這府邸地方太小,五十步已是極限,改日去往校場,再讓你見識見識‘百步穿楊’的威力。”
正說話間,余光卻瞥見別院的管家趨步跟在侍衛身后,一臉慌張地朝他走了過來。
他面色驀地一沉,冷眼看那管家傴著腰湊到他跟前,跟個被雨打懵了的鵪鶉似的,垂著頭縮著脖頸,低聲言道:“啟稟主公,府上那位已經接連兩日未進水米……”
傅節語氣不善:“為何不早些稟報?”
管家把頭埋得更深了幾分,戰戰兢兢回道:“主公軍務繁忙,此等小事,屬下不敢貿然前來煩擾。”
傅節將手中的長弓丟給韓曄,冷著臉對身旁侍從寒聲下令:“備馬!”一邊大步朝門外走去。
都城南郊外,一匹雪蹄黑鬃的駿馬踏著滾滾揚塵從馳道上飛掠而過。馬上之人皂靴便服,面沉如水,長發僅以一支雕工質樸的白玉簪隨意盤起,束于頭頂;腰間環佩隨著馬匹的顛動來回晃蕩,與劍鞘上通體盤繞著的螭虎紋金屬雕飾相扣擊,發出陣陣短促而密集的脆響。
一盞茶的工夫過后,那馬兒穩穩當當停在了寒山別院的大門前。
傅節疾步走入院中,恰看到婢女端著冷掉的飯菜從房中出來,一見了他,忙低頭欠身行禮。
“拿下去熱好了再送上來。”傅節只撇下一句話,推開房門闖了進去。
正對面的床榻上,那人仍是一襲縞衣,無聲無息地倚墻而坐,雙眸半闔,長睫低低垂著,明知來者非善,卻也不曾抬一抬眼睛施以半分關注。
“怎么不吃飯?”傅節徑直走到床邊坐下,唇角銜著一彎淺笑,故作溫柔地問。
視線自進門以后便一刻未肯從他臉上挪開。
“大將軍來得正好,在下正有一事欲報與大將軍知曉,”沈慎并不答話,兩眼空洞地盯著地面,纖薄的唇瓣上下翕張,自顧自道,“鮮卑南侵時,懷朔、玄兔二郡百姓不戰而降,并非有意叛國,而是受郡縣長官改牧為農之政令所迫害,一時走投無路,才誤入了歧途。邊地貧瘠苦寒,兼有羌胡不時為禍,生存實屬不易,還望大將軍明鑒,秋后算賬之時莫要遷怒于無辜。”
傅節不答,只側著半邊身子坐在床沿靜靜看他,臉上笑意不減。
沒過一會兒,方才那婢女又捧著漆盤將熱好的飯菜送了進來。
傅節起身接過那碗米粥,舀起一勺放在嘴邊吹了吹,送到了沈慎面前:“你長時間未進食,先喝點粥糜暖暖腸胃。”
沈慎恍若未聞,漠然撇過頭去。
傅節放下粥碗,盯著那餐盤若有所思,而后仿佛忽然明白過來似的,以手托腮,對著虛空自言自語道:“噢,想是那廚子廚藝不精,做出的飯菜不合胃口。”
他扭頭朝門外喝道:“來人!”
登時便有數名身形魁偉的侍衛涌入屋中聽令。
“今日是何人在廚下做事,推出去斬了,提頭來見孤。”
“是!”侍衛領命,正要退下拿人。
沈慎臉色驟變,攥著他的衣領往回狠狠一扯,揚起頭聲色俱厲道:“傅節你瘋了!是我自己要絕食,與旁人并不相干!”
眼見那幾個侍衛即將退出門外,沈慎心頭一緊,手上動作又重了幾分,死死盯著傅節的眼睛,臉上一絲血色也無,因太過著急,竟是一時語塞,唇瓣哆嗦著來回開闔,卻說不出任何話來。
傅節往他臉上淡淡掃了一眼,好整以暇地抬起手臂:“罷了,爾等且退下。”
待眾人散去后,傅節旋即一把扣住胸前的那只手,攏在掌心里不輕不重地捏了捏,眼尾驀地朝上揚起,斜飛入兩鬢,笑得像柄裹滿了蜜糖的尖刀。
他重又端起那碗米粥遞到沈慎面前,一語不發,只笑吟吟地望著那張惶然無措的臉,唇角帶謔,仿佛在賞玩一頭被網羅在陷阱里無處可逃的幼獸。
沈慎渾身僵冷,頹然地垂下頭頸,在那密網般的注視之下顫巍巍伸手接過那只粥碗,泛白的指節松松拈著勺柄,舀起一勺米粥抖抖擻擻送入口中。
“這就對了,”傅節晏然一笑,輕輕撫上他的臉頰,感受著掌下肌膚發出垂死掙扎般絕望而痛苦的顫栗,心頭忽泛起一陣悲涼,嘴上卻依舊不肯輕易饒人,“只要你乖乖留在我身邊,沒有任何人會因你而獲咎;你若要尋死,這些伺候你的侍婢和廚子,便全都要為你陪葬。明白了么?”
沈慎麻木地張了張口,眼底一片空茫,任由傅節挑開他的前襟,從那單薄得一碾即碎的塵網中剝出鮮活美好的肉體,用力揉入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