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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又臨一年新歲。
本朝自建武元年以來,奸佞當權,災異頻仍,先有流民群起暴動,后有西州軍閥擁兵自重,借平叛之名帶兵攻入京師,挾幼帝以控馭朝政,致使天下綱紀失序,群雄諸侯紛爭不休,戰事屢興不止。中原歷經八載喪亂,幸有大將軍傅節忠義果敢,不避艱險,率麾下義兵勤王救駕,掃滅了朝野上下一干叛臣逆黨,終使海內重歸安定。
這是朝廷光復舊都、重建綱紀以后迎來的第一個新歲,又適逢前不久朝中大將外出討賊克捷而歸,如此喜上添喜,自應大加慶賀。
十二月廿八,敕封的詔書由尚書臺下達,大將軍傅節勤勉忠烈,翼贊王室,因征討鮮卑有功,進爵縣侯,增食邑兩千戶,賜入朝不趨、劍履上殿、贊拜不名。傅節麾下文武皆按所立軍功大小依次晉封,或遷官,或加爵,不一而足。軍師柳搖獻策破敵有功,雖未升官,卻得以幕僚之身受封南鄉侯。
在這一片緊湊而有序的人事浮動之中卻有一項變動顯得有些不太尋常——大將軍府長史顧玦由其府主大將軍傅節舉薦,受命遷任中書令一職。
這中書令原是天子側近之臣,官品雖不高而職責卻頗為緊要,既掌圣詔草擬,又可借此干預一國軍政機密,因而該職歷來皆由皇帝親自挑選拔擢,并不曾有過臣下擅行舉薦的先例。為防重臣私下里結黨專權,更是不可能在權門公府的僚佐之中選任中書令;縱觀本朝立國以來兩百余年的國史,僅有一次例外——景帝朝的柳之儀,便是以丞相之尊身兼中書令的獨一人。
顧玦乃是三年前傅節與僭越稱帝的淮南王于淝水相持之時倒戈歸降的廣陵太守,其人雖出身寒庶卻才識非凡,性情果決干練,早年尚為布衣時即對傅節心生欽慕,因此一入麾下便深得信任。而今傅節竟派此人入內朝干預機要,此舉背后所隱含的企圖不言自見。
手頭上的政務一了結,宋斐便直奔大將軍府而去。
傅節正盤著腿斜倚在案前埋頭翻閱公文,一聽底下的仆役稟報宋大人來訪,連忙直起身整了整衣冠,改換了一副端正的跽坐之姿。
尚未見著人影,便聞得一縷沁著蘭草氣息的幽香隨輕風散入屋中,在鼻端縈繞不歇。
宋斐輕裘緩帶,足躡云履,進門后旋即向著正前方頷首躬身,朝傅節深施一禮:“主公一切安好。”
傅節唇瓣輕抿,點了點頭以示答禮,忽然笑問道:“你遷任內朝官也有些時日了,怎還是不記得改口?”
宋斐并不立即作答,仍舊低垂著眉目,而后緩緩啟唇,仿佛只是在自說自話:“臣近來總是無端憶起從前與主公初相識的那段日子。彼時麾下人馬不過三千,可用之謀臣良將寥寥無幾,缺衣斷糧更是常有之事,遠不如今日這般體面。可不知為何,縱然那樣的日子千般困苦,萬般險惡,我卻時常會想,若是可以選擇,我倒寧愿回到當年,至少那個時候,我與主公彼此尚且兩心相知,不似如今猶隔霧看花,互生猜嫌。”
自提筆寫下薦表的那一刻始,傅節便料到早晚要面對這么一場質問,他平靜地望著宋斐,臉上掛著毫無破綻的笑:“文澤是為中書令一事而來?”
宋斐昂起頭,目光沉沉:“是。”
“這事是我疏忽了,我原想著顧玦與阿搖素來不睦,兩人在府上共事時頗生齟齬,多有不便,這才將他打發到宮中去侍奉陛下,只是圖個清靜罷了,并無旁的想法。你與阿搖素來交好,他的脾氣你也清楚,顧君璞此人又是個眼里揉不得半點沙子的,兩人平日里勢同水火,實在教人頭疼。”
宋斐眸中稍顯遲疑之色:“朝官數以百計,為何偏偏是中書令?主公此舉,有違人臣之道。”
傅節神情漸冷:“文澤走這一遭,原是來興師問罪的。”
“臣不敢。”宋斐俯首告罪,脊背卻挺得筆直。
傅節盯著他背上嶙峋的肩胛和眉間淺淡的細紋,想起這些年兩人攜手并肩而行,再大的苦楚都一并咬牙扛下了,如今天下日趨承平,竟反倒生出這許多隔閡來,一時心頭不忍,于是長長地嘆了口氣:“文澤,你我年少相識,同甘共苦八載有余,才終于走到今日。你既還肯喚我一聲主公,又何必如此相疑呢?自古伴君如伴虎,我如此處心積慮,不過是為防有朝一日步了柳仲容的后塵,你竟也不能容我?”
說這話時,他的語氣突然變得蒼涼無力,不似往日鏗鏘,反教宋斐瞬間失了繼續追問的底氣。
或許,真是自己多心了呢……
他深吸了一口氣,終于抬起雙眸與傅節對視,目光凜然如電:“我絕不會讓前朝的憾事在主公身上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