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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節抿唇不語,深深凝視著他離去的背影,眼底思緒翻涌。
三日后便是歲首。
先時西州軍強迫天子遷都西京,臨行前以去舊存新為由,將洛都宮城內的幾處殿宇焚燒殆盡。年前洛都光復,因物力有限,宮殿只得在故址上重新修建。為彰示朝廷承上天庇佑,浴火后重得新生、萬物復始,原先舉行大典所用的主殿太極殿更名為建始殿,元會便在此地進行。
盡管數日前檢閱鴻臚寺遞交上來的入貢名冊時,傅節已兀自對著名單上赫然在列的“赫連翊”三字生了好一通悶氣;可當他坐在元會的宴席上,聽聞禮官高聲傳請南匈奴單于入殿覲見的那一剎,胸中仍是瞬間騰起了滿滿一腔無從宣泄的妒火。
禮官話音剛落,便聽得一陣穩健有力的腳步聲漸次傳入殿內。
傅節的臉色霎時又暗了幾分。
依舊例,四夷朝覲本無需國主親自前往,尤其是匈奴這樣強盛的部族,昔時莫說朝覲,便是連但求相安無事都已屬難得。剽悍的草原霸主不甘為人臣下,屢屢出兵犯境,不知令多少中原的帝王將相寢食難安、心力交瘁。好在五十多年前匈奴內亂,最終分裂為南北兩部,北匈奴首領兵敗身死,殘部被悉數逐出漠北。南匈奴經此一戰亦是元氣大傷,無力再與中原抗衡。
風水輪流轉,此后數十年間,從前曾飽受匈奴欺壓凌辱的遼東鮮卑慕容部日漸崛起,兵鋒直指匈奴人所占據的肥沃草原,鐵蹄過處,各部望風披靡。南匈奴首領赫連氏自度不可與其爭鋒,遂決定向中原稱臣納貢,受封日逐單于。
數月前南匈奴因襄助朝廷圍剿鮮卑有功,事后得了不少賞賜。此次南單于親自赍禮朝覲,亦有投桃報李、與天朝冰釋前嫌之意。
赫連翊大搖大擺地走到大殿中央,朝著御座行了個規規矩矩的稽首大禮,隨行使者緊跟在他的身后,奉上禮冊國書。
天子微微頷首,正要開口說些關乎兩國邦交的場面話,卻見赫連翊自顧自扭頭沿著大殿環視了一周,有如搜尋獵物一般,視線從列坐兩側的朝臣臉上一一掃過,最終落在了座席右前方的大將軍傅節身畔。
眼見遍尋無果,他索性直接出言問道:“怎不見柳軍師?”
外使入朝覲見,還未向天子問候道賀,卻先關心起了一介小小軍府幕僚的去向,這場面實在太過匪夷所思,眾臣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皆瞠目結舌地愣在當場。
傅節額邊青筋怒綻,面色陰森至極,抬眼時眸光乍一閃動,仿佛利劍驟然出鞘,教侍立一旁的仆從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他雙目微微瞇起,斜睨了一眼赫連翊,勾著唇角高聲冷笑道:“柳軍師昨夜在孤府中侍奉,今早上一起身便嚷著腰疼,孤已讓他好生歇下了。單于若有什么事,孤可代為傳達。又或是有任何想從軍師口中打聽到的話,也大可直接來問孤,孤必定知無不言。”
此話一出,殿中落針可聞。
坐在傅節后方的顧玦臉色鐵青,也不管上頭的天子還沒開口,徑自站起身,朝赫連翊拱手道:“單于容稟,大將軍素來任誕,此話乃是酒后頑笑,當不得真。軍師柳搖乃是一介僚佐,并非朝中之臣,依本朝禮制,非詔不得入朝參見。單于與其若有私誼,元會過后自行登門拜訪便是了。”
“噢,原來是這樣?!焙者B翊恍然大悟地點點頭,朝傅節回視了一眼,目光中盡是挑釁,“不過我看大將軍既然如此信誓旦旦,我也不好拂了這番美意。抬上來——”
殿外的匈奴使臣聞聲上前,手中捧著一只五尺來長的漆盒,外描丹鳳求凰,盒蓋上施以鎏金,外觀厚重華麗,想必內中之物也絕非凡品。
“此乃不久前本汗外出行獵時偶然捕得的一頭雪狐,毛發雪白無一絲雜色,極為難得,本汗想著昔在幽州時,柳軍師穿得單薄,便取了狐貍皮毛制成這件裘衣,特贈予軍師,若是軍師不便,還請大將軍代為轉交?!?
忽聞“啪”的一聲脆響,傅節手中的琉璃夜光酒盞碎成了殘片,幾案上酒液縱橫,一片狼藉。
“好啊,”他驀地朝赫連翊彎起眼睛,言笑從容,臉上看不出半分怒意,卻幾乎是從齒縫間一字一字擠出了這句話,“我一定親自轉交到柳軍師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