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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這些都是國王陛下差人送來的賞賜和禮物,您看看...”
老虎站在模擬沙盤前,聞聲眸色暗了暗。
他“死里逃生”回到陸生國不過數日,陸生國舉國的喜悅與熱情確實讓人動容。但每每當他看到身邊新來的參謀,總會想起從前那只背叛自己的狐貍,他最后愧疚同情的眼神一直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大人?”
下屬的聲音打斷了老虎的思緒,抬眼看向從王宮來的斑馬小將,應聲道,
“替我多謝陛下,不過這些在戰場上也用不著,轉移的時候也不方便。還辛苦你...”
似乎早猜到老虎會拒絕,斑馬絲毫不訝異。畢竟這么多年這位“戰神”當真沒有收過王宮送來的任何賞賜或加官封爵,不過這次他的主要任務倒不是這些。上前一步讓下屬將早就備好的植物搬了進來,
“大人,陛下早料到您不在乎這些。不過有個東西還請您一定過個目,這是陛下以個人名義特別叮囑,一定要送到的心意。”
話落,只見早等在門外的人抬著一盆平平無奇的草葉畢恭畢敬走到一旁,向老虎雙手奉上。
這盆植物老虎并不陌生,這便是從前自己沒事就喜歡在嘴里含著的不知名植物。正如自己告訴蒼龍的,這玩意兒他吃著精神好。只是他當真沒想到,國王會想到送他這個。
只是看了眼那蔥郁的植物,轉頭對上斑馬深邃的眼眸,其中的笑意看著親和又溫暖,惹得老虎不由放緩了些語氣,
“這個植物我在野外也常見到。想問下它叫什么?”
“回大人,這在王都俗稱為‘貓薄荷’。許多貓科動物都很喜歡,陛下就想著試一試,說不定大人也會喜歡。其實我也聽說您遇見野生的也會采摘,想著應該會喜歡。您可以嘗嘗,這個味道更好。”
老虎自然知道這玩意兒的作用,伸手摘下一片便放入口中。
確實比自己隨手摘的味道還要好些,效果也更大。從前自己遇上總會采下不少備用,如今有人供應的話能省不少事兒。況且,他現在也不想讓國王和自己的嫌隙更深,如果全部拒絕傳出去也不是好事兒...
“大人?您還喜歡嗎?”
老虎聞聲看向笑意融融的斑馬,總算點了下頭,“多謝陛下的心意,這個我收下了。”
戰爭的車輪一旦開始滾動,便碾著無數生命轉過數不清的歲月。
這段歲月枯燥而乏味,大大小小的戰役讓老虎能暫時麻痹酸痛的內心。也只有夜深人靜仰望繁星的時候,才會將小心藏在內心深處的話拎出來反復回味,
“我一直在這兒等你,你永遠都會有家。”
...
每當這時候,老虎總會不禁一笑,疲憊的身心好像又被注入了動力。再加把勁,等兩國達到那個平衡點的時候,他就可以去找蒼龍了。
為此,老虎回來后的戰略也有了改變。他不能讓陸生國的戰爭前線那么依賴自己,那假如有一天他不在了呢?總要有人繼續維系平衡。
于是老虎開始從各個陣營挑選自認為有潛力的士兵將領,每每戰前戰中,他都會和這群陸生國的新星們一同協商出謀,共同奮戰。畢竟兵伐善戰的天賦是刻入他骨髓靈魂的,他不介意傾囊相授。甚至后來許多事情老虎都不用再親力親為,源源不斷的后輩逐漸開始獨當一面。
雖然在國王得知后的干預下,能來的都是草食動物。但這也算是老虎戰爭中為數不多的快樂。他很喜歡每次戰前,這群于他像“孩子”的小將們道的那句,
“祝您,所向披靡,戰無不勝!”
除此之外,陸生國于自己的戒備似乎也放下了許多。許是上次的失蹤讓他們意識到如今還不能離開自己,一切軍需調度再次變得予取予求。
同時,這個國家也將大量資金投入在技術創新和科研上,效果當然也是有的。他們同海洋國的技術差距正在一步步拉近。
...
意識飄忽間,一切似乎都在朝好的方向發展。陸生國無論軍事,科研還是經濟,都在飛速進步。
這個國家開始待老虎好了,老虎便為他們想方設法培養一批軍事人才。他依舊奮戰在戰場的最前線,將陸土一個個收復,直至將近回到初始“對半分”的局面。
而貓薄荷,便是他和這個國家最高掌權人唯一的聯系。國王從不間斷這份心意,斑馬是他們之間往來的使者,每每傳遞國王親切的問候...
可飛速流逝的記憶中,突然來了個急停。
從某一刻開始,意識中開始不間斷地閃現鮮紅色的印記,其中夾雜的是深夜中壓抑的疼痛和層層綿綿的冷汗。
那又是一個戰前的夜晚,老虎不知道最近到底是怎么了。他總會偶爾喘不上氣,伴隨的是身體深處碾壓般的疼痛...就像是不知道哪個臟器被人用力踩在腳下碾磨。
他趴在書桌上控制不住咳嗽,甚至會呼吸不上來,就像從前落入窒息的大海一樣。
恰在此時,叩叩兩聲敲門傳來。聽聲音是一直跟隨自己,由他親自培養的一個小將,
“大人?”
老虎咬住牙試圖壓抑咳嗽聲,這件事他不想讓第二個人知道,怕影響軍心。
“大人,您是不是著涼了?”
...
罷了,他肯定聽到了,執意不讓進來反倒更惹懷疑。老虎又調整了幾秒,盡力讓呼吸不那么急促,方道,
“沒事,進來吧。”
水牛推開門,目光掠過他難得慘白的面龐時驚異萬分,卻還不忘細心地掩上門。上前道,
“大人,這是前方傳來的情報。”將加密文件遞到書桌上,男人卻還沒離開,愣愣看著老虎額前的細汗,“大人,您沒事吧?”
“咳...沒事。估計是有點著涼。”老虎壓抑著不適,拿過情報試圖轉移注意力,
“我看看,你去休息吧。”
話落,余光中見男人還沒走,抬眼正好對上他擔憂的目光,
“還有事嗎941?”
“大人,您也早點休息吧。我看您出了好多汗。”
高大男人一副小心翼翼關懷的樣子,逗得老虎不由一笑。拿紙隨意拍了下人,
“真沒事。你回去吧,明天還有一場突襲。”
“是。”男人應了聲,但終究放心不下,“要不我去幫您拿點貓薄荷?您每次吃那個身體好像都會舒服些。”
老虎思索一瞬也沒拒絕,點頭應了。
老虎格外留意著941回來的腳步聲,剛一聽到動靜就咬住了咳嗽。將沾染血跡的紙巾小心疊好遮掩,扔入已滿滿當當的廢紙簍。
門再度被敲響,老虎看著男人抱過來的植物,隨手摘下三片含入口中。
這么多年許是身體有些耐受了,他一次攝入的量也在增加。確實,感覺身體會好很多,難耐的疼痛很快便會得到緩解。
941一直在旁關切他的情況,見狀忙問道,
“會好些嗎大人?”
“嗯。”老虎點了點頭,“你把這盆留這兒吧。之后我房間都備上一盆。”
“是。”941見他眉間當真舒展不少,總算露出今晚第一個笑容,
“那大人您身體不適就早點休息。放心,我不會和第二個人說起的。”
“嗯,回去吧。”
941轉身間似乎想起了什么,又回過頭道,
“對了大人,您忘了明天不是我參戰。在此提前向您說聲,”他望著人敬了個陸生國的軍禮,一如每次戰前,
“祝您,所向披靡,戰無不勝。”
時光匆匆流轉,老虎咳得愈發厲害,只是他沒有再讓任何人撞見這事兒。
他找到了抑制的方法,只要吃那一盆盆由王宮親自送來精心打理的貓薄荷,疼痛就能得到緩解。從三片到四片,五片...房間里常備的也從一盆變作兩盆,三盆。
外人不知道,只當他難得有個喜歡的東西,便也都慣著他。畢竟,他是大家眼中無所不能的“大人”。
其實老虎發現情況有些不對了,他試過依靠自己將疼痛抗過去。但他會咳到停不下來,咳到又見朝陽。直到胡亂采下葉子吃下,不需多久情況便又好了。
他已經徹底離不開這盆小小的植物了,無論晚上入眠還是白日參戰,他不管在哪兒都要含上一片葉子...
老虎懷疑這是國王給自己下的套,但他沒有證據,也沒有機會掙開了。斑馬來的越來越勤,送的越來越多。戰還在打,他根本沒有機會斷掉依賴,停止攝入。
直到有一次他帶著隊伍走在戰后的叢林中,他有幸又見到了野生的貓薄荷。有心之下采了些回去,還被跟著的下屬們調笑道,“陛下都送那么多了,大人還是連野生的都不放過啊。”
老虎只是笑了笑沒吭聲。
入夜回到房間,疼痛一如往常來襲。老虎這次沒有再吃國王送來的,而是抓了些野生的送入口中...
果然,疼痛一直不消,沒有絲毫緩解的跡象。
老虎躺在床上笑了,笑得停不下來,咳得喘不上氣。腦子里轉的是少有的無措和茫然。
這可怎么辦啊,他明明答應了蒼龍會永遠愛他的。等到戰爭結束,他就要去森島和他做永遠的愛人。如今陸生國已經逐漸擁有同海洋國抗衡的實力了,明明已經看到希望了啊...
可是,他好像要食言了。他沒有永遠了。
老虎身體的衰弱情況同陸生國的發展速度格外一致。逐漸的,老虎發現了一件很好玩兒的事。
只要每多打一場勝仗,只要陸生國的實力強大一點點,他似乎就離死亡越來越近。
疼痛在蔓延,從臟器逐漸傳達到四肢百骸。有時候,他甚至會在深夜中被疼醒,然后瘋一般沖到那一盆盆植物旁,像一頭食草動物直接啃食。
老虎沒辦法反抗,一切都晚了。自己也不可能把這件事告訴蒼龍,他肯定會生氣的。一生氣,他在兩國之間的處境就愈發危險。
那種只能眼睜睜倒數自己生命的滋味,確實不太好受。自己活的其實夠久了,但他和蒼龍在一起的日子還遠遠不夠。用從陸生國學的粗口來說,
“這事兒真他媽操蛋。心里也是真他媽疼。”
...
意識飄忽的速度在減緩,似乎預料到了這場漫長的旅行終要抵達終點。
那天老虎收到了由王宮發來的請柬。國王似乎也算好了日子,戰爭快達到那個恒久的平衡點,也是時候同自己道個別了。
老虎看著那不再堆滿親切笑容的斑馬小將,哦不對,如今他是王都的斑馬將軍了。他深邃的眼眸不再帶著親切的笑意,直視自己道,
“大人,從此樹下去便是王宮了。”說著,又看了眼跟在他身后的一眾小將親衛,視線在941高大的身形停留一瞬,“他們...”
“他們跟著吧。”老虎眉眼戾氣不減,“有勞了。”
進入王宮,曾經意氣風發的新王如今身形也逐漸枯槁,望向自己的目光也更懂得將野心掩藏。
但老虎看他厭煩,索性一笑,將視線投向王宮庭院中種植得滿滿當當的“貓薄荷”。這些,便是國王不曾間斷送了他數年的“禮物”,是被舉國稱贊的國王與他之間的“友誼”。如今,自己的嘴中還含著呢。不含不行啊,隨時都在疼。
耳邊是國王虛假的稱頌贊揚,身后的“孩子們”傻呵呵地為自己驕傲自豪。
突然間老虎覺得累極了。他不后悔現世,國家之間需要制衡,就如他與國王的關系。星球文明的變更下自己也不過是車輪下的一片枯草。但他只覺得愧疚,他虧欠那頭龍實在太多太多了。
望著“一望無際”郁郁蔥蔥的貓薄荷,老虎突然很慶幸這個時代發現了“轉生”的技術。如果可以的話,自己“下輩子”能不能如這一世般永遠停留,也許他有機會等到蒼龍過來,自己還有機會還他?
嘖,也不太對。等到了,那蒼龍不就死了嗎?...還是別死的好。看來自己果真要一直欠著了。
“大人?”
不知轉到哪里去的思緒被國王一聲喚打斷。老虎依舊望著庭院外的那些禮物,毒藥,萬千思緒化作嘴角勾起的調笑,淡淡道,
“都是給我準備的啊?還真是有勞陛下了。”
...
意識隨著流轉終于來到了盡頭,來到那等了太久的終點。
老虎坐在書桌前望著窗外冉冉升起的朝陽,桌上放著昨夜他發下去的通報。哪怕只是短短幾個字,預示著短暫的和平與終于達成的制衡,也足夠振奮人心——
“前線無戰事。”
旁邊的廢紙簍又是滿滿當當,咳出的血跡這回無論他怎么疊都藏不住了。
窗外綠樹蔥蘢,旭日東升,小雀的天空也有了原本的湛藍澄澈。是個平凡的一天。
老虎忍著咳嗽和劇痛站起身,他覺得這么普通的一天應該干點不一樣的事兒。比如說...
死前知道下自己的名字怎么樣?雖然任性了點,但也不算過分吧?
反正蒼龍早晚會知道這件事兒的,總得見他一面,那不如就今天吧。今天他累了,他想回家。
老虎又換上了那身金色的鎧甲,一如他向蒼龍求愛那日。
森島位于大海之中,海下是恨他入骨的敵人,卻不知這座戰爭之始的島嶼早都向他打開了大門。
他不敢下海,索性私用職權調度來小船,暢通無阻地穿越了連海洋國都無法進入的濃霧。
老虎嘴角一直勾著笑。他知道的,從自己入海域那刻,蒼龍就為他隱匿了氣息,一路保駕護航。
“老虎?你打扮得這么花枝招展給誰看啊?”
剛一上岸,阿蛇便同從前一樣,手上不離那細長煙桿,一雙眼睛帶著調笑瞅自己。
與此同時,小雀也站在枝頭望著他。距離上一次他們見面,早是戰爭伊始之時,老虎決定現世那刻。
老虎望著她那雙一如往常冷漠的赤色瞳眸,將她們為什么在這兒的疑問暫且拋之腦后,當先道了句,
“小雀,上次對不起。”
...
這是小雀第一次在他們面前展露笑容,其實她笑起來真的很好看,像艷陽融化了冰雪,
“辛苦了老虎。”垂眸間猶豫一瞬,繼續道,“謝謝。不過我暫時...想不到有任何東西能和你交換當做回報。我欠你。”
話落,老虎和阿蛇都不由笑了。小雀還是一如既往,她睚眥必報,也在別人對她好的時候竭盡所能奉還。很單純,也很可愛。
下一秒,日思夜想的氣息再度環繞在老虎身邊。是雨后的森林,是他的愛人。
腰身被帶了過去,下巴尖被捏著微微抬起頭,一如從前那樣不給他反應的時間,用一個吻來訴說入骨的思念。
老虎有些惶恐,口中還含著那幾片止痛的葉子。奈何蒼龍根本不容他拒絕,察覺到綠葉時似乎有些好笑,卷著就想咬進自己舌尖...
老虎發現了他的舉動,他怕蒼龍沾染上面的毒素。哪怕萬般眷戀,也只能當先推開他的胸膛。
“咳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