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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覺得此刻他是一只水母,無意識地漂浮在上空,被帶到了大氣層,直到靈魂被牽引,墜入了人間的一條小巷。
小巷很破舊,街道兩邊堆溢著各種垃圾,攬客站街的妓女嗔笑媚眼地被幾十塊錢帶走,醉醺的流浪漢舉著酒瓶唾罵著。
這一切都骯臟至極。
樊溫此時落了地,充實了身體,卻無法觸碰到路過的每一個人,也沒有任何一個人注意到這位無知的幽靈。
他茫然地站在小巷中央,不知怎么從黑夜的校園來到了這里。
小巷蜿蜒而狹長,他跟著那對動情男女走進了一間連簡陋都談不上的蝸房,入門就是一個由破舊沙發拆成的大床。
男人色急地親吻女人的胸脯,一腳踹上了搖搖欲墜的小鐵門。雖說碰不到他,樊溫還是下意識地趕忙躲開。
忽然,他看到窄小里屋的木桌下,瑟縮著一個男孩兒。
耳邊很快響起了激揚夸張的吟叫,他聽得臉紅,然而那個孩子像個被遺棄的木偶,無動于衷。
樊溫走近他,來到臟兮兮的垂著腦袋的男孩面前蹲下。桌下的暗角撕扯著男孩的靈魂,抽走他的生氣。他涌上心疼的滋味,試探地去碰掉男孩頭頂上頂落的墻屑。
那顆黑乎乎的小腦袋驀地抬起,與他垂下的視線相對,那一刻,伸出的手滯在半空中。窗里打進的光照在樊溫手上,只是這片光從未來得及給男孩。他依舊蜷在暗角里。
小腦袋移開了視線,轉頭盯著自己的膝蓋。樊溫呼出一口氣,他還以為這孩子能看見他。
看著男孩臟兮兮的臉,他覺得莫名的熟悉,只是許久未剪的頭發把男孩的臉遮了大半,樊溫覺得他是個逃亡的小乞丐,無辜躲到了妓女攬客的家里。
外面的聲音漸漸小了,鐵門被踹上的聲音響起,最后又一陣哐的聲音,樊溫覺得是那個脆弱的鐵門最終倒了下來。
身體突然一陣穿透拉扯的感覺,樊溫瞪大眼睛,眼睜睜看著那個搖晃的妓女穿過自己的身體,拽起地上的男孩。
“該死的!你躲這里干什么!我不是說過嗎,白天你去外面玩,別留在這里,晚上再回來!為什么不聽呢!為什么!”
女人歇斯底里,瘦骨如柴的手指粗魯地搜刮著自己身上的布料,最終西扯東掏的,從自己胸前的布料甩出幾十塊砸在男孩身上。“拿著錢出去!隨便你買什么!晚上再回來,聽到沒!”
男孩仰著小臉,靜靜地看著她。樊溫站在女人身后,感受到男孩渾身散發的可憐氣息。
最終,男孩攥著錢,走出了鐵門。里屋的女人在憐憫的日光里,呆呆地站了許久。
男孩走地很慢,或者說是沒有目的的走。樊溫輕輕地跟在他身后,男孩向左,他向左,男孩向右,他向右。
落日余暉,橙橘的霞光透過他的身體,打在前方小小的身影上。
就真的走到了黑夜,如果不是靈魂體,他早就累得罵人,可男孩就單薄著衣裳調轉腳步,向回走。最終黑云遮月,他隨他回了小巷的家。
男孩把錢一分不差的放在熟睡的女人頭旁,自己裹著脫了毛的毯子挨著女人,卷著身體入了眠。
清冷的月光下,樊溫清楚地看到女人慘淡的臉上流下的兩行淚,女人枯瘦的胳膊抱過睡著的男孩,男孩的頭發垂散,因此他也看到了男孩的樣子。
眉眼清淡,透著不成熟的陰郁,那是小時候的穆曌。
歲歲年年,光影沖刷著時間,樊溫仿若人間的看客,時光的旅者。
他見證了小巷愈加衰敗的景象,也見證了男孩青蔥的成長。這些年,女人靠著越來越少的嫖資支撐著破舊的蝸房,資助著男孩的學業。
在又一個空瓶子被踢走,男孩抓著編織袋,沉默得看著對面的幾人。
“瞅什么瞅,小雜種!”
“只會撿垃圾,竟然還上學?!就該跟著他媽一起賣!哈哈哈哈”
“……”
小穆曌站了半晌,彎腰去撿,卻又被踢走,抬頭便看到了無賴的痞笑。樊溫氣地揮拳去打那幾人,憑什么這么欺負人!可拳頭卻穿過空氣一樣穿過了那些人的身體。
小穆曌彎著腰繼續去拾瓶子。“媽的!他媽的還敢撿!”無賴一腳踢在他手上,編織袋里的瓶子灑落一地。仿佛找到玩具一樣去踢踩地上的瓶子。
樊溫知道那些瓶子都是男孩一個一個去垃圾桶里翻,又把殘余的液體倒掉,到快餐店里收瓶子,又被店家怒罵趕走。而這些只值幾毛錢的東西卻被無賴孩子們糟蹋的更不像樣。
樊溫心疼又無力地哭泣,只能看著男孩默然地站在嘻罵的人群里。
半大的孩子們樂趣去的也快,小穆曌也終于能撿回所有瓶子,樊溫默默吞咽著淚水,“憑什么他們都欺負你啊,看了你這么多年,都是在被人欺負,”
他為他感到不平,仿佛那些欺凌都發生在自己身上,他哭地哽咽起來,“……你要快快長大,長大了把壞人都打跑!我也會幫你的!…要是你能聽到就好了…”
小穆曌撿瓶子的動作一滯,他有些恍惚地抓著袋子,和啜泣的樊溫一起回家。
蝸房的門口圍了一圈人,男女老少竊竊私語,那議論聲在看到男孩的身影時頓時更大了。
“據說這女的是跟嫖客因為價錢的關系吵了起來,這女的不依不饒,那男的一推她,沒想到她磕死在墻角上,唉,那男的立馬就跑沒影了,真是造孽啊...”
“這孩子以后可怎么辦啊,唉…”
也有毫不憐憫的吹涼風,“以后跟他媽一樣唄,當個小妓女。”
“……”
樊溫注意到門口的一堆血,心道不好,男孩早已松了袋子,沖進人群,樊溫穿過人群,看到他無措地跪在血泊里,手都不知道怎么放。
女人的頭破洞似的汩汩流著血,干枯的胸脯早已不再起伏。
小巷變成了血巷,樊溫悲哀地看著這一切,內心抑制不住的凄涼。
那是樊溫第一次見他哭,也是第一次見一個人哭的如此無聲無息,毫無生機。
他突然感覺他身體又輕了起來,心里的一道聲音告訴他,時間到了,你陪他的時間到了。
他幾乎沖著血泊里的人吶喊著,叫他名字,也叫自己的名字,“記住我的名字!以后來找我,我會保護你的,你可千萬別做傻事,好好活著!……”
輕飄飄的靈魂上移,他看到男孩的嘴唇動了動,卻不知在說什么。
最終,時光的流浪者回了他的世界,天使一樣離開墮落的人間。
穆曌望著天,最后一滴眼淚滑到扯動的嘴角,那僵硬的嘴型,在說,“樊溫……”
……
意識逐漸回籠。夜風吹過,臉上一涼,他摸到了自己的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