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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竹簍里裝著的,俱是石將離喚不出名稱的草藥。
對于如此疑惑,石將離輕輕地挑起眉,憶起那些似乎早已經塵封在心底的往事,免不了有著些微澀澀的感覺。“初到青州大營的時候,我要幫著營里的火頭軍做夠全營人吃的饅頭、干飯和菜肴,常常四更天就起床生火,甚至站著也能睡著。”她恰到好處了點了兩句,見他果然停下喝茶的動作,微微蹙起的眉間帶著不可思議,望向她的眼神里也有著狐疑,便就輕描淡寫地結了個尾,似乎是想宣告什么:“石將離不是你想的那般嬌生慣養,不知民間疾苦的。”
“你在青州大營里做飯?”對于這個說法,沈知寒雖覺著有天方夜譚的嫌疑,可卻并不覺得她是在撒謊——她身上有著太多他不了解的事,這倒也不算是最稀奇的。“什么時候的事?”他將剩余的鳳尾茶一股腦地喝下去,這才順遂她心意地問下去,讓她有深入的機會。
“十三歲時。”她接過他手里的空碗,舀了些冷水涮了涮,便用木勺子舀了一碗帶著鍋巴的干飯遞給他。
“那時我與相父約法三章,若是能在青州大營里隱瞞身份歷練兩年,那么,他便允我十五歲之時親政。”頓了頓,她像是強調什么一般重復了一句:“為了親政,我便去了青州大營。”
其實,她說這話的目的,沈知寒倒也清楚——
她去青州大營接受歷練,表面是為了親政,可實際上,她是為了他,才接受這樣苛刻的歷練的。畢竟,她唯有親政,才能有實權,按照她的想法,她才能有資格冊封她喜歡的男子做她的鳳君。
而宋泓弛當時,只怕也是希望她知難而退罷。畢竟,宋泓弛知道沈家男子俱有那不可醫治的宿疾,自然不會希望她與他有什么糾葛。
只可惜,就在她即將有資格親政之前,他卻毫不知情的自封地墓,就此擦肩而過。
有時,宿命仿佛是在同每個人開著一場刻意的玩笑,但是,誰又能否認,這樣的玩笑不會變成一種不經意的成全?!
盡管石將離沒有說,可是,她卻還牢牢記得當時的每一個細節:
初到青州大營時,十三歲的她扮作一個男孩子,除了鎮北候聶君亦,沒有人知道這個瘦弱的得有幾分女氣的男孩子竟然就是堂堂大夏的女帝。
因為之前曾經中過孔雀膽的劇毒,她的身子骨一直不太好,自然不可能隨士卒一起每日受那艱苦的訓練。而聶君亦和宋泓弛素來交好,又怎會不知相王和女帝是在不肯退讓地彼此較勁?無奈之下,聶君亦只好安排她先去伙房呆著,替火頭軍打雜。
那時,她每日四更天起床,一開始做不了挑水、劈柴的重活兒,個子也才剛及砧板那么高,就連菜刀也拿不動,只能幫著生火、添柴、擇菜、淘米。
不是沒有委屈的暗自抹過眼淚,也不是沒有在心里怨恨相父的狠心,可是,她也有著那么一股子倔勁,怎么肯這般輕易地妥協?
從做燒火添柴淘米的雜事,到站在砧板前眼也不眨地切上一兩個時辰的菜,最后,她能跟著全營士卒一起受那異常艱苦的訓練,三伏天烈日炎炎,寒冬臘月雨雪霏霏,她到底是挺了過來。
而她付出的這一切有多么難,走出的每一步有多么辛苦,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可是,最后,這一切的付出都成了泡影,她又怎會甘心?
所以,大病一場之后,她終于得以如愿親政了,卻已是再也找不回當初的希望。甚至于,一到炎夏,她便不愿再受半點炎熱,一到寒冬,她便定要錦袍貂裘裹得嚴嚴實實,不再讓自己受半點的苦。
她只是不愿意想起,想起那些曾經痛苦付出去最終一無所獲的日子。
而今,她卻突地坦然了——
“怎么?是不是覺著,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此時此刻,她偏著頭,雖然言語之中有著點得意夸耀的意思,可更多的,卻是對往昔的感慨。
坐在桌前的沈知寒并沒有回答,只是細嚼慢咽地往嘴里刨著飯,而那些菜肴,似乎也很合他的胃口——
從小到大,只有他的娘親才會為他洗手做羹湯,卻總是在他被虐打得奄奄一息之后,所以,那樣的一頓飯菜,更像是心虛的補償,再美味,也帶著難以言喻的苦澀。
而她,竟然也為他做飯——
如果說他的心一直有一道堅硬的殼子罩在外頭,那么,在回到這竹樓的那一刻,那殼子已是破開了一道縫隙,露出了里頭的柔軟和脆弱。
很快便將一碗飯刨完了,他起身去火塘邊又盛了一碗,爾后拿起灶頭上的空碗,乘上滿滿的一碗,看向一直站在旁邊發愣的她,粗聲粗氣地只道了四個字:“過來吃飯!”
對于他這樣的言語和表情,石將離愣了愣,只覺得自己這一天里下的功夫似乎收到了理想的效果,心里自然也感到滿足。她低眉順目地走到桌前,同他分坐在桌子兩邊,看他夾起菜擱在她的碗里,只覺這樣的生活,即便是做神仙也不肯換的。
兩人正靜靜地吃著飯,并沒有注意到有個黑影從窗戶那里鬼鬼祟祟地竄進來,偷偷摸摸地蹭到放著竹籃的墻角,抓起一個還未曾剝掉筍殼的竹筍便就迫不及待地啃了起來。
聽到啃得窸窸窣窣的聲音,石將離不明就里地扭頭一看,頓時驚了——
“哎,什么東西?!”她本能地低低驚呼了一聲,雖然聲音不大,可也仍舊嚇到了那小東西。
只見那小東西立馬扔下竹筍,卻又不知該往哪里逃竄,最后,居然“嗖”地一聲竄到了沈知寒的身上。
“哎,沈知寒,是小猴子!”終于看清了那小東西是什么,石將離立刻地擱下碗,面露興奮之色,咬著牙撲閃撲閃地眨著眼,目光幾乎黏在了那小東西身上,嬌憨的情態一覽無余。
那是一只藍色臉龐的小猴子,個頭只有一只貓那么大,灰白色的尾巴幾乎有身體那么長,從頸后至臀部都長著金黃色的長毛,看上去很像是披著一件金色的斗篷。此時此刻,它從沈知寒的肩頭露出半個臉,那圓圓的深褐色眼睛盯著興奮不已的石將離,看上去似乎是有些怯怯的。
對于這只竄到自己肩上來的小猴子,沈知寒并不意料。
“石寒。”他神情淡漠地開口,用筷子夾了味道清淡的清炒瓜片,擱在桌子的一角上,而那小猴子骨碌碌轉著眼睛,居然極快地抓起來就塞進嘴里了,還像模像樣地舔舔爪子,爾后,便將目光一直盯著桌上的菜肴,抓耳撓腮地,一副垂涎三尺的表情。抬起眼看著她,他只是低聲補充道:“你若是真的不想現在就回去,以后就別再叫錯了。”
“嗯!”石將離被小猴子的神情給逗樂了,對于沈知寒的言語,她點點頭,更是止不住臉上的笑。似乎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這只小猴子給引去了,她也學著沈知寒那樣,夾了一片瓜擱在桌角上,好奇地詢問:“好可愛的小猴子,從哪里來的?”
刨完了飯,給自己盛了一碗湯,沈知寒這才言語淡然的回答:“我同賀巖上山時遇到它,它的腳被蛇咬,又落了單,我便順道替它治了治,敷了些解毒的草藥。”
是的,他也不過是舉手之勞,可這小猴子卻一直等在他們回寨的路上,爾后,更是一直遠遠地跟在他們的后頭,直到寨子外面。
如今,這小家伙,居然還找到了他住的這棟竹樓!
小猴子看著石將離夾了放在桌角上的瓜片,雖然很想伸出爪子,可卻有不敢,眼里明顯有著戒備。
石將離索性從自己坐的竹凳上起身,整個人湊到沈知寒的身邊,伸手想去撫摸那只小猴子,嘴里輕輕地叨念著:“小猴子,別怕,別怕,過來……”
可是,那小猴子卻并不讓她如愿地摸到,一會兒從沈知寒的肩頭竄到了他的懷里,一會兒又竄回他的肩上,像是故意和她捉迷藏一般,弄得她心癢難耐。
就這么忙乎了好一會兒,石將離也沒能摸到那小猴子,頗有些泄氣。“它好像怕我,卻不怕你呢!”撅起嘴,她有些不解,不明白那小東西為何偏偏青睞沈知寒。
“因為它知道你想要抓住它,自然對你有防備,不能全心信任。”沈知寒抬眼看她,似乎是話中有話:“沒有誰愿意被束縛,被囚禁,它也一樣。”
石將離一閃神,像是突然從他的話中明白了什么,整個人一下就愣住了。
☆、裸浴
石將離從來沒有想到,自己有一天居然也能像個平凡人家的姑娘,過上這種夢寐以求的為傾慕的男子日日洗手作羹湯的平靜生活——
在這個南蠻偏遠的寨子里,她拋開了一切的煩惱和重負,活得比之前身為九五之尊的二十年更恣意更快活,更像是一個真真正正的女子。
她同沈知寒一起住在離溪邊不遠的竹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