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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正向學校請了兩天假,單于一就老老實實病完了兩天。在第三天的伊始,這場對于每個人來說,一年可能來個一兩回的大病,似乎掐著時間——在單于一身上準時消失了。這天早晨,周正出門前習慣性在餐桌上放了些零錢,想讓單于一餓了就自個去外邊樓下買早餐吃,他聽到廚房有哐哐棱棱的動靜,探頭一看,傻了。單于一跟沒事人一樣,拿鍋勺在水開了的鍋里慢慢攪著,一本正經地煮著白粥。
周正咽了咽口水,想著自己小時候自秉金剛不壞之身,發了高燒還是依舊逃不過被貶下凡的命運,嗷嗷跟著老母喊難受,喊了一周才勉勉強強算好了。
這么一比,現在的孩子,真是體質一個賽一個的好。
“單于一,你燒退了?”周正把手背輕輕貼在他額頭上,感覺是不燙了,甚至還有點兒涼。怕不穩妥,周正側頭問:“要不,再拿溫度計量量體溫…”剛巧碰上單于一不悅的眼神,周正馬上默不作聲把手收回了兜里,心里迅速復習從網上看的飼養青春期小孩手冊:一、尊重小孩意愿,過多肢體接觸和物理干預會引起反感。
“量過了,36.4。”單于一逆向旋轉閥門關了火,抬手打開櫥柜拿碗。“我今天會回去上學?!?
周正道:“那我送你?!?
“不用了,我坐公交車去。”單于一把粥舀到碗里,一邊搖晃一邊吹著?!皠e管我。”
隨即這句口頭禪引起了什么神經反射,單于一皺起眉頭,和周正相視幾秒,微張著嘴要說什么卻沒說出來。
周正笑起來,說好,沒事,依你。他走出廚房時,眼疾手快收走了餐桌上的幾張黑色紙幣,塞進了衣服胸前的口袋。
周正以為單于一發燒是因為淋了一場雨,所以在家里放了幾把傘,在車上放了幾把傘,在單于一塞滿作業和資料的書包里也放了幾把傘,單于一打開滿滿當當的書包,指著周正面無表情地拿北方方言罵他,周正眨著眼,坐在沙發上樂呵呵地疊衣服,當單于一在唱話劇。
最后就留下了一把藍黑色的傘,放在了書包的最里面。單于一后知后覺,那是他媽媽走的那天,周正撐著他的。他遲疑了一會,拿出來想換一把,想想又放了回去,拉上拉鏈。
單于一沒告訴周正,他發燒是因為洗了頭沒及時吹干。那天晚上他太困,毛巾裹著頭就在床上睡過去了,沒想到第二天一早醒來發現自己在醫院,手上還掛著水。
當然,他是不可能說的。
自從周正老婆跑了后,事情被誰迅速傳開,這兩天街邊的口風又變了。周正從被問“你知不知道你老婆什么樣”變成了被送幾袋豬肉,幾塊水豆腐,幾扎空心菜的悲切同情。他自己沒掉幾滴眼淚,反而被街里鄰坊幫忙掉了幾公斤,周正拎著幾袋花花綠綠的菜去了工地,害怕這天氣到了中午肉就得被丟到垃圾桶,讓他落得一個浪費未加工食物的罪名。
聽其他工友說,許銘亮傷得挺重,在醫院里沒躺個一時半會出不來。許銘亮臉腫成豬頭,在病床上激動地揚言要告周正故意傷人,被他老婆一巴掌給扇安靜了,討要醫藥費的電話也沒敢打。他們像個局外人一樣議論這件事,有點心虛,又有點理所當然,贊揚周正干得好,維護自己的老婆,是個真男人。
周正就蹲在角落抽煙,點頭笑笑,沒說話,心里面惦記掛在一樓的肉會不會臭了。
他舔舔干澀的嘴唇,狀似不經意,問身旁在給自己媳婦發信息的朋友陳端睿:“那什么,你最近手頭有沒有多的錢?”
周正和陳端睿是初中的上下鋪兄弟,也是一起進的職校,認識了許久,算是知根知底,所以陳端睿第一反應是:“怎么,你要接濟兄弟我?。俊笨吹街苷便躲兜谋砬?,呆了一會,明白過來,有些不可思議:“你一塊餅都能掰兩塊吃的人,錢拿到手里一分一分攢著不花,怎么缺錢了?”
周正彈彈煙灰,笑道:“怎么了,是不是不愿意?”
“你別笑,你別給我笑!周正。”陳端睿手拍了拍周正的臉,把他的笑給扯下去,嚴肅道:“我不是不愿意。但是你老實跟我說,出什么事兒了?”
“我錢被偷了?!?
“被偷了?!你報警沒有?”
周正咬咬煙嘴,想起單于一提到他媽媽時委屈巴巴的表情,心情郁悶起來,低頭道:“哎,不是報警的事!不能報警。你不明白…”
陳端睿見周正不愿多說,就不打算繼續刨根問底了,直接說:“行,你要多少?只要不是太大的數,我都能借你。我晚上給你轉過去,行不行?”
“我想要個五千,你自己看著什么時候有空,我不急著要。那個利息和欠條,我……”
“不用那些玩意,你直接拿錢走,能還就還我行了。”陳端睿自如轉了話題,“話說你什么時候再來我家吃飯?我家孩子可想你跟他玩了,天天周正叔叔周正叔叔,說我沒有意思,我都覺得比起我來你更像那小子爸爸?!?
周正心底還泛著感動勁,緩了一會,他接上陳端睿的話道:“你多陪他玩玩,小鵬他說氣話呢,他還小,是在跟你撒嬌?!?
監工吹了哨,周正起身,湊著陳端睿耳朵低聲說:“謝了啊,欠你一個人情了?!?
陳端睿比了個眼神:這算啥。
晚上放工,周正噔噔下樓,在接近黑漆漆的天里見著原本掛著菜的鐵筋空空如也,樂得笑了兩聲,想著他的擔心終于被別人分走了,換作是他也吃不進這因為奇奇怪怪的原因送到他手里的菜,滑進胃里消化兩天都得嫌膈應。
因為單于一上的是寄宿制初中,只有周日晚上才回家吃飯,所以周正的步子就走得慢了些,進超市逛了兩圈,想想要不要給單于一買些什么必要的東西,摸摸口袋,就掏出了五十。周正再摸摸全身,又找到了今早順在衣服袋里的幾張十塊,能湊一張紅的。
他拿著小票出了超市,上頭印著,電蚊拍和電吹風,幾顆真知棒。
此時正值飯點,在路邊敞開的門里挨家挨戶飄出香味,在空中飄了許久的太陽終于在炎熱里落下去,落下幾縷橘紅色藏在大片隆起的云朵里,被曬了一整個白天的路面往人的腿上散著熱氣。在再平常不過的家常閑談里,周正提著黃色的塑料袋,抬起頭,在垂下翠綠陰影的榕樹下短暫地停留了一會,看看他們夾著筷子,都在吃什么,都在笑什么。
“讓你爬人家龍眼樹!把你撿回來都費勁,腿摔折了我才不管你。”
“媽,那你干嘛剛剛吃了那么多龍眼?”
“就你會回嘴?!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