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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紫云蹙眉看著招弟手里畫卷,一臉極是不情愿,不肯接過。夏梓甜倒是一拍腦袋,說道:「難怪見著眼熟,原是那晚我倆去丹景樓時見過。」卻見紫云一眼橫來,直瞪得他頓時不敢吭聲。
原來那夜正是夏梓甜拉他去的,紫云消沈,著梓甜拿著他錢袋消遣去,誰知後來梓甜有事離席,那錢袋別在身上,竟給忘了,才害紫云遭人捆走。翌日紫云往丹景樓還錢,歸來一肚子氣,直接去了夏府,劈頭蓋臉將此損友數落一頓,只差沒揍上幾拳。
至於他與久宣那些亂事,紫云自是不曾多說,只道是欠了錢銀、受了欺罵。招弟一旁等得不耐,連聲問道:「李大人要是不要、要是不要?」紫云一把奪過,冷冷回道:「回去告訴藍久宣,本官收下了。」招弟咕噥道:「怎還擺起官威來了?!棺显泼[手趕他,道:「去、去!」招弟又高高「哼」了一聲,這才一蹦一跳跑開。
夏梓甜問道:「藍久宣?丹景樓老板?怎會給你送畫來?」紫云只道:「那廝鐵定不安好心?!?
兩人隨芩生、蘭生進門,梓甜又道:「快展開來看看,畫了什麼?!棺显泼Ρг趹阎?,不肯交出來,只因不知藍久宣畫了什麼玩意兒來報復,免得鬧了笑話。
然而梓甜看來,卻以為是紫云寶貝得不行,不許他人觀瞻,好是稀奇,正要打趣紫云,卻又聽得有人叩門。紫云攜梓甜進了院內,讓蘭生沏茶、芩生應門,府上還有一個小廝,喚萩生的,自覺隨蘭生去了。芩生片刻回來,一臉驚愕,稟道:「公子,憐憐兒來了。」
卻見紫云漠然道:「憐憐兒是誰,不曉得?!硅魈鹇犙孕α诵?,朝芩生道:「趕他走罷?!管松?,又聽紫云喚道:「且慢?!?
梓甜見狀,問道:「怎的,那小子都跳槽了,你還要見他?」紫云道:「且看看他回來為甚?!硅魈饟u頭,心知紫云只是心軟,不好多話。紫云朝屋內走去,邊道:「我且去將官服換了,近日科考,禮部忙個沒玩沒了,實在不想再穿著這身酸汗。芩生去領他進來,教他就在院內候著。」
說罷紫云入屋,掩上了門。梓甜見芩生領著一少年進門,珠玉容貌,水靈可人,難怪紫云心水了大半年。憐憐兒見了梓甜,忙笑道:「夏家哥哥!」說著就小跑過來。憐憐兒擅唱小旦,其聲媚而清脆,喚起人來真是極嬌。梓甜連忙擺手,嗔道:「別!」憐憐兒愣住,作一副委屈樣,梓甜又冷言道:「少來,我本勸他趕你走的,他想不開要見你罷了?!箲z憐兒笑道:「云哥哥疼我,怎舍得趕我走?」梓甜咋舌,心道:「怎如此不要臉?」
等了一陣,忽聽見屋內傳出一陣雜聲,又聞紫云在內,恨恨罵了一句:「藍久宣你個忘把的!」眾人一驚,梓甜看去,回首道:「我去看看,你不許亂走動,知麼?」又使眼色讓三個小廝盯緊憐憐兒,趕忙進去看看。
只見那幅畫卷被扔在地上,紫云已換了身淡雅衣裳,臉色陰沈坐於一旁。梓甜撿起畫卷,問道:「云卿,這是怎了?」紫云憤憤道:「你自個瞧。」梓甜低頭,那畫上竟只是七彩墨色潑灑,初看毫無章法,還道是拭筆之布,細看去,又好似另有編排,只是左思右想,看不出個所以然來。
紫云見他苦思不解,則道:「你可記得,方才那龜兒怎麼與我說的。」見梓甜搖頭,紫云續道:「他說,這是藍久宣作的畫,意在投君所好。」梓甜還是不懂,迷??粗显萍毖劢械溃骸负蒙?!他這是說我好色!」
梓甜聽言忍俊不禁,笑了出來,問道:「怎還有這說法?你是怎麼與那藍久宣結了梁子?」紫云氣結,總不能說是自己吃了春藥發浪,又見梓甜道:「好色乃人之常情,由他說罷了,何必置氣。況且……」說著看向門外,續道:「誰說你不好色了?」
這本說的是憐憐兒,可紫云氣在頭上,還在想藍久宣。畫上兩抹靛藍絳紫,混在一處,紫云多看了一眼,霎時火燥得一塌糊涂,奪過畫來隨手丟在案上,與梓甜走了出去。院中,憐憐兒自顧踮足曲腰,哼唱小曲,見了紫云出來,一雙鳳眼忽地一抬,碎步走來,牽起紫云臂膀,凝氣唱道:「云哥哥?!?
如此造作,又見憐憐兒較從前消瘦了,想也知,定是那財主待他不好,回來求紫云來了。蘭生說今日一日見門外有人鬼祟,想必就是憐憐兒流連不去,等著紫云歸家。梓甜翻了大大一記白眼,心道:「這沒良心的吃準云卿心腸軟,竟如此擺弄?!乖倏醋显疲m是冷著一張臉,側首看著憐憐兒,眼里果然盡寫著不忍。
紫云輕嗔道:「好好說話,鬼叫個什麼?」卻也不掙脫開來,憐憐兒見狀欣喜道:「憐憐兒可想云哥哥,可謂一日不見,如三秋兮?!硅魈鹪俾牪幌氯ィI諷道:「那算算你如今也百歲有多了,怪不得臉皮子粗厚好許?!?
憐憐兒不敢發作,唯有不搭理梓甜,只挽著紫云說話。紫云正躊躇,本是不愿要他了,眼下見了面,又不禁幾分想念,只是一來嫌他做作,二來記恨他跳槽。憐憐兒似塊年黍糕一樣,黏黏蹭蹭,紫云從前覺著可愛可意,但自從見過藍久宣媚時模樣,只覺那才是蕩人心神,如今再看憐憐兒,簡直俗不可耐,一時厭惡得很,推開了他。
憐憐兒愣了愣,輕聲喚道:「云哥哥……」說著低下頭去,續道:「憐憐兒此番知錯了,云哥哥莫趕我走,許我回來陪伴哥哥罷?!?
紫云伸手教他抬起頭來,果然見憐憐兒鳳目垂淚,真真我見猶憐,一時將那跳槽之辱置於腦後,正要把人攬入懷里,忽地頓住,想起方才梓甜那句話:「誰說你不好色了?」身形一頓,想到自己個把月來不爽利,只因見了憐憐兒美貌面孔,就如此心軟下來。再回首朝屋內看去,久宣那畫仿佛也在竊竊嘲笑,不免又生起氣來。憐憐兒見他木然看向里面,喚了一聲「云哥哥」,卻只聽得紫云漠然回了一字:「滾?!?
眾人一聽,紛紛愕然。芩生、蘭生、萩生三人在一旁面面相覷,梓甜嘴角微揚、抿唇偷笑,憐憐兒則是瞪大了眼,難以置信,半晌,才喃喃問道:「什、什麼?」
紫云冷冷看去,道:「什麼什麼?教你滾,聽不見麼?」憐憐兒尚自求情,作一臉凄涼道:「這是要我去哪?云哥哥也舍得?」紫云轉身擺手道:「管你去哪里?莫再入我眼內就是了?!?
此言之意,是再也不想見著憐憐兒了,不許他多做糾纏。憐憐兒呆住片刻,還待再喚他,誰知紫云先搶道:「打住,你走罷?!箲z憐兒犟了,揚聲道:「就不走。」紫云一胸口的氣,頓時爆發,回身盯著憐憐兒,厲聲喝道:「如今倒是不愿走了?我從前帶你不薄,吃穿玩用,哪樣少過你的?你卻盜我多少錢財,拿去討好個胖老子,我都尚未與你清算!就是眼下逮了你去報官,不將你打廢了才怪。不提此事,本就是念在舊日情分,不想與你計較。給你留了臉面,你卻用來使賴,在這跟我鬼打鈸。怎的?是還要回來偷?我李紫云堂堂三品侍郎,你當我是賤的閑的,還要留你此等忘恩負義小賊?」憐憐兒不依不撓,仍顫聲道:「云哥哥,我、我當真知錯……」紫云截斷他話,高聲道:「憐憐兒你聽好了,我與你,對、不、著!以後你去哪作甚,我不稀得知道!」
說罷,見萩生捧著茶盤,上前拿起小壺,揣在懷里,懶懶坐於一旁藤椅上,翹起二郎腿,命芩生、蘭生道:「你二人取笤帚來,這廝若再不走,給我將他掃出門去?!?
憐憐兒愣在原地,待他二人當真取來了笤帚,才回過神來,漲紅了臉,結結巴巴「你你我我」,說不出一句整話來,芩生毫不客氣,拿笤帚朝他腳下就是一推。憐憐兒朝後跳了一跳,憤憤道:「你、你信不信我……我出門就告訴他人,你這個三品大官,實是個沒用的!陽痿!不男!」
紫云嗤笑道:「你說,你盡管說去。倒時看看,你臉前這張嘴說著此話,後頭那屁股眼子可會有愧。」梓甜聽了,再也按捺不住,放聲大笑,實在教憐憐兒無地自容。憐憐兒跺了跺腳,落荒而逃。
待憐憐兒跑不見了,梓甜忙喚蘭生掩上宅門去,又一拍紫云肩頭,笑道:「云卿啊云卿,兄弟我還怕你又要犯糊涂,看來是多慮了?!棺显瓢姿谎?,回道:「我何時糊涂過了?」梓甜續道:「這小子也就那點姿色,世間美色,多了去了,哪個不比他好看?」
世間美色,多了去了??善钭显拼藭r想的,除了藍久宣,還是藍久宣,只想起這麼一個來,忽而恍惚,喃喃道:「確實,好看多了……」片刻,猛地回過神來,心道:「我這是怎的,莫不是中了那娼家魘術不成?!瓜胫鹕砘氐轿輧?,看案上那幅「畫」,既幸之一語點醒,又恨之百般揶揄。紫云自是不肯就此罷休,眼珠一轉,喚梓甜幫著裁紙磨墨,心里又有了主意。
只是因著會試一事,紫云日夜忙於禮部事務,待大作成時,已是五日後。隨後那日,芩生送到丹景樓時,久宣正巧在主樓前廳中,當面收下,手中掂了掂,說道:「慢著,你先不急著走?!?
芩生聽了,只好先候在一旁。只見久宣解了繩子,展開畫卷,卻是一幅閑趣圖。畫中獨有一人一茅屋,唯見其背影,而左右不過尋常草木花鳥。久宣挑眉,問道:「你家主子可有話?」芩生搖頭道:「公子未曾說什麼,只教小人送來給藍老板。」
久宣沈吟一陣,遂打發了芩生回去,自顧拿回房里,仔細看去,那畫中人俯身朝下伸手,似是要撿起什麼物事。而茅屋中幾樣雜物,無甚異樣,只是其中置一枰棋,上面零落幾顆棋子。久宣百思不得其解,若說無他意,這棋又分明畫給他棋倌藍久宣看的。於是喚來開弟,教他提著畫站好,久宣退後幾步,遠遠看去,仍不知有何玄機,索性教開弟取來細繩,將畫懸在書架前縛好,細細端詳。
如是一盞茶時分,久宣幾乎動也不動,就那般盯著。開弟也不敢走開,卻是招弟尋來了,見狀拉住弟弟問道:「這是做什麼?」開弟「噓」了一聲,輕聲道:「公子看不懂此畫?!拐械苓€想問是誰的畫,一抬頭,卻見久宣緩緩回頭,陰森森瞪著二人,趕忙收聲。
還是開弟張口無忌,反而說道:「要不,去問問知硯相公?他可懂畫?!咕眯麉s看回畫里,倔強道:「不要,那人定是在罵我,可不能連他說我什麼都不明不白的,總要找出個說法。」招弟低聲咕噥道:「這不是……找罵麼?」
本以為久宣要怒,招弟說完也慫了。誰知久宣愣了一愣,「呵」了一聲,恍然想道:「倒也是,我找罵作甚?」回頭看看招弟,未想這鬼靈精今日竟講了句聰明話。招弟已是一腳踏後,正要開溜,被久宣一眼看來,反不敢亂跑。久宣想了想,說道:「罷了,回前廳擺設去罷?!归_弟又問道:「公子,那畫可要先取下來?」久宣回道:「且不管它。」說罷取了把團扇,與兩人出去。
原來是前日有兩人因一倌人,在樓中吵鬧起來,砸了好些凳椅盆碟。那倌人喚倪珅璘,性子冰冰冷冷,從不會討好著說話,那晚也不知怎了,兩位客人本互不相識,竟吵了嘴,後來更大打出手,珅璘則在旁冷眼看著。終是香娘帶著兩個看門護院的漢子來,將兩人扯開,也不著急問責,卻是當著眾人面前將珅璘痛罵一頓。罵到狠時,那兩位客人反而同出一氣,搶著給珅璘求情,各取了銀票銀兩遞與香娘賠錢,也不知是暗自比拼還是怎麼,那個錢是越掏越多,互不謙讓,香娘這才賠笑道歉,哄好了兩人,施施然帶著珅璘離去。
後來,也未曾見珅璘受罰。倒是翌日,香娘丟了一把銀子給久宣,喚他置辦些新的器具,還道多添幾個瓷瓶,放廳中好看。
方才久宣就是在前廳布置新物,教紫云一幅畫分了心,如今回來,又要重新清點。久宣使喚雙子與幾個小廝,將桌椅搬來倒去,足有個多時辰,才覺滿意,做最後清算。雙生子筋疲力盡,正要坐下歇息,卻見久宣數著數著,手里扇子忽地停住,人也呆著,不知思索什麼,還倒是哪里出了錯。誰知久宣定住半晌,忽地拔足疾奔,朝八仙廊跑去!招弟、開弟互看一眼,也匆匆跟去。
一路回到久宣房里,只見久宣定在那幅畫前,左左右右來回打量,嘴唇微動,喃喃不知說甚,細聽去,似是正在數數。半晌,聽見久宣絮絮道:「拾,拾起……」忽又停住,上下看了一圈,罵道:「噶雜子的!」招弟兩人極少見他如此粗言,驚得瞪大了眼。
剛剛青衣在外,見久宣匆忙奔跑,也跟來看看,剛到門外,正聽見那句咒罵,遂踏入房內問道:「是誰惹了久宣,這般火大?」說罷湊過來看,見了這畫,也是看不出端倪。
久宣見是青衣,拉他過來,指著畫道:「就這個破爛玩意,等下便燒了。」開弟則問道:「公子是看明白了?」久宣本不想理,又見青衣也一臉迷惑,才答道:「且待我數來?!拐f著,以扇指畫,先指著畫中人道:「一人一舍。」又指一旁道:「兩株海棠兩樹楊,三只白雁在天。」再指屋內:「三盞茶湯,四子白棋,五子黑棋?!骨嘁缕鹆伺d致,跟著數來,也道:「屋外地上五顆石子,六只蜻蜓?!箤ち似蹋m道:「這又有七張竹板為籬……」說到此處,突然恍然停住。
雙子未覺,還待青衣繼續,卻是久宣給他倆解惑,說道:「這四枚白子、五枚黑子,加起來便是九子,畫中人彎身拾物,拾自是十?!怪灰娬械馨櫭?、開弟茫然,久宣翻個白眼,問道:「少了什麼?」開弟「啊」地問了一聲,氣得久宣敲他一記腦門,喝道:「八!忘八!」招弟大驚,掩嘴道:「公子,原來他罵你是忘八端!」話音剛落,腦門忽地嗡嗡然,也吃了久宣一記。
久宣有氣,一手搖扇搖得急促,一手取了茶壺,坐到交椅上,仰首往嘴里灌了口涼茶消火,又翹個二郎腿,忿忿道:「他說我無恥也罷了,竟還罵我忘八、忘把。」說著低頭看看自己胯下,心道:「也不知是誰忘了誰的把兒?!?
青衣偷笑了聲,心中早已猜到,定是之前寫「孝悌忠信禮義廉」那人,只不知緣何不罷休,送了此畫。青衣卻不問,只笑道:「能將你氣得如此,算是個奇人?!咕眯读算?,也是氣結而笑,圓扇晃得緩了下來,說道:「呵,好個李紫云?!褂浑p冤家是解是結,且待後文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