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詞云:佳節團圓已收。月明十六仍秋。隨他故地重游。
今年中秋不甚忙碌,皆因本有一眾公子哥兒,定了中秋之夜幾間雅席,要來尋樂,卻又臨時變卦。那群盡屬京中一詩社之員,此社有個怪名,喚「?社」,中有許些人識得羲容,久宣道是熟客,便將定金退還了,落個清閑。翌日去欣館說起,香娘得知,氣得一個蘭花指戳去,抱臂罵道:「就你個笨頭杓子,舀糊涂油糊了腦門兒怎的?」久宣捂著額角,不解喚道:「乾娘,我、我又怎了?」香娘更是來氣,嬌目橫去,瞪得久宣渾身不自在,心慌心虛,就差未奪門落跑,才聽香娘續道:「你又怎了?你倒問我?那錢銀教你退你便退了?」
久宣忙道:「乾娘莫怒,只想著他們與羲……」香娘「啐」了一聲,連轟貫雷接著罵道:「油都膩到你心肝脾肺去了,還想個甚麼你想!那些個不知好歹的,空與他們留得房間酒席不來,不討要賠錢也罷了,竟還退了定金!你當我這是劉阿斗一片江山,白送?丹景樓何時做過這般善人經紀?我教你管賬,你便是這樣管得?」
話說罷,猶不解恨,叉腰指著久宣鼻尖一頓劈頭蓋臉,末了,信手拾起茶杯抿一口,施施然坐下道:「藍久宣我告訴你,今兒你就是醫館後院賣棺材,死活得要錢。這定金若討不回來,你自個填上!」久宣登時苦了臉,未及求情,香娘先斥道:「爬走!」
由是一個涼爽秋晨,只聽西樓聲聲哀嚎,是久宣對著賬本撓破了頭。恁他再怎地不羞不臊,也腆不下臉,去管一群吟詩作對文縐縐的要還這麼一筆錢銀,便想著、看看流水間有無松動,且湊來填數,只是賬本子快教他翻爛了,也湊不得冰山一角。此事因羲容起,若換著別個鴇公,早迫著羲容拿錢來填,但久宣與相公們同命,又豈會欺壓他來償?這筆賬,怕是只能自個去填,直教久宣心如刀割、仰面欲哭。讓久宣掏錢,簡直要命,還不如抽他一頓柳葉鞭痛快。
久宣泄了氣,長吼一聲,卻聽有人叩門。原是羲容聽說前因後果,多少有些自咎,同明先齊來勸慰。久宣忙起身,扶了明先坐下,就見明先說道:「久宣莫煩,待羲容書一封信送去,要不還錢銀來不打緊,教他們擇日來一回就是。」
羲容亦點頭附和,道:「如此來,乾娘定能消氣。」久宣問道:「你可知他們為何失約?」羲容搖頭,卻有些了然神色,久宣追問之,羲容才道:「去年年底,?社來了位蕭姓公子,行詩一絕,名氣甚大。只是此人不好男風,從來只去女子青樓,猜想昨日,是因他才變了卦。」久宣又問道:「竟還有這號人?」明先則道:「說也巧合,羲容詩號松笙,那蕭公子號湛柏,一松一柏,倒成一對。」羲容苦笑道:「你就打趣我,我若是女郎,或還能成。」正說笑,風風火火跑來個小廝,邊走邊喚道:「公子不好了、不好了!」久宣本就煩悶,喝道:「你才不好了!」
樓里除去招弟、開弟,還有倆護院漢子與四個龜奴小廝,四小廝皆比雙子年長些,各姓洪、盛、王、呂,把香娘逗得樂了,喚他們紅、橙、黃、綠四個哥兒。此時來的正是紅哥兒,懷里抱著一團濕漉漉,滴滴答答,竟是春大王!
久宣見狀大驚,急忙脫了外衣,抱過春大王裹在懷里擦拭,問是怎了。紅哥兒答道:「方才路過中庭池塘,就見大王貓在池邊,蹄子拍著水面,正逗弄三娘那招財鯉哩!我還不及過去,就見蓮生急了也似,忽地躍出水來,叼住大王前足就拖下水去!」
乍一聽,屋里個個登時笑了,久宣又是心疼又是好笑,邊擦貓兒邊道:「這便是心有魚而力不足,真是呆瓜,你才及蓮生幾分大小?樓里何曾餓過你了,要去招惹牠?」
春大王尚窩氣,伏在久宣腿上,罵天罵地罵玉帝地,嗷嗷亂喚。只見牠濕了身,毛發相貼,春大王本就長得嬌小,如今顯得更玲瓏了,卻又一股子犟。明先笑道:「春大王有這功夫,倒不如去鎮壓鎮壓磬院那白了歌,教牠少煩珅璘。」
紅哥兒方才撈這落湯貓兒,也是濺了一身的水,插嘴道:「大王去過,把了歌嚇得亂竄亂躲,慫得厲害,珅璘相公現都管那雀兒叫燒鵪鶉。」明先笑得腰都直不起,羲容也是掩嘴偷笑,如此珍稀一只飛鳥,愣是被喚成酥皮香肉。
久宣聽罷,總算也開朗些,好生擦乾了春大王,斟一碗水置於地上與牠,問紅哥兒雙子哪里去了。紅哥兒道:「開弟隨知硯相公出門,招弟在磬院伺候,元之相公又宿醉難起。」久宣道:「你去元之那處換他回來,就說我要出門,讓他同我去。」明先問他何去,久宣答道:「乾娘與王爺都托我走趟人市,今日尚早,索性去把事情辦了。」
人市處於外城,離得甚遠,久宣在衚衕口買馬大漢茶飲,半晌才尋得車夫,掏頭口錢租得驢車去。只因外城路窄且繞,不甚好走,人市又在城西,乾脆繞到正陽門出城去。誰知到得城門,招弟一頭冷汗,原是鬧了肚子難受得慌,久宣無法,只好遣車夫送他回去,翻個白眼,獨自走著。
出得外城,久宣南行一陣,朝西轉去。正陽門大街兩側百肆林立,車水馬龍,雖則花錦繁華,卻也飛塵喧鬧。加之久宣長得翩翩風流,便是放在美男子堆里,也是出眾的相貌,一路便遭了許多閑人搭話撩撥。久宣本已靜下心些,無奈步行而來,又遭這煩囂與推撞,攪得極不耐煩。低頭看看,連衣擺也沾了泥色,更是使人生厭。所幸今日拿的把折扇,若是臟了久宣那些個寶貝團扇,怕要整月都不順意。遂折扇一打,隔住日光,實是遮掩容貌,低眉前行。兩旁市集賣得甚麼稀奇古怪都有,乃至牛馬、瓷器、真假珠玉等凡物,連連吆喝,一一盡有。走了約兩盞茶時分,漸而偏遠,似已至鬧市邊沿,卻見久宣繞進一處暗衚衕,入得深處,又別有洞天。
要買人口,京城兩處可去。一是外城東崇文門外官辦署,循市正價,另交稅金,簽官印紅契,俗喚紅市;二是外城西此地,行價變化,自成買賣,簽中保白契,俗喚白市。紅市多賣官奴家婢,亦有百姓子女,而下九流等輩,自是往白市尋。白市鬻賣人口,有自賣、和賣,亦有偷賣、掠賣,凡人不可多問之。久宣踏入巷底一無匾院子,就聽一人粗聲喚道:「藍老板。」
白市之主無人識、無人知、無人見過,唯有一對老夫妻管事當牙儈。這兩人同德行的背僂牙齙,又矮又矬,四目精靈圓滑,總不知在打疊甚麼,好一雙獐頭鼠目夫妻相。倆牙儈無人敢惹,那漢子單姓蔣、婆子本姓魯,人喚蔣牙子與魯牙子。
那喚住久宣的正是蔣牙子,久宣只擺擺手同他招呼。將久宣賣與蘇香娘的,正是十二年前此人此地。蔣牙子賣的人,從來在他眼里,與畜牲無異,恁他長得再好看也罷,仍同牛馬,故而心底是瞧不起久宣的。只是知他帶生意來,才客氣著些,喚他聲老板,嬉皮笑臉續道:「藍老板來得巧,前幾日剛來幾口好模樣的,可要瞧瞧?」兩人不多廢話,久宣揚手答道:「還請帶路。」
且說久宣待此時才來,亦是有因,向來秋收後人口廉價許多。蔣牙子領久宣至後院,此地前後打通,呈長形廊道,左右木欄柵閘,隔開一間一間,仿似監牢。其中皆關著寥寥幾人,最多不過八人一室,各自靠墻窩坐地上,發間插著草標,以示賣身。這邊皆是男子,女子另在別處。
久宣隨他到末處,此間偌大,關了十數個少年,個個模樣姣好,卻不出色。蔣牙子開鎖入內,少年紛紛四散躲避,蔣牙子咒罵一聲,拖了兩個出來,抓著頭發仰起臉教久宣看。久宣左右打量,搖了搖頭,只覺與銀杞差得十萬八千里遠。
蔣牙子遂將兩人扔回里頭,又牽著一個出來,道:「藍老板看看這口娃子,可是近日最標致一個了。」久宣皺起眉,心道這匹夫甚麼眼光。此時遠處有陣動靜,蔣牙子要過去瞅瞅,交代久宣隨意看,莫教人偷跑了就成。久宣索性走入欄後,蔣牙子竟信手掩上柵門,久宣懶理,俯身逐一看去,唯有個年長些的,約莫有十五、六,模樣出挑,便問道:「你喚甚麼?」
少年顫顫答道:「劉、劉瑜。」久宣問道:「哪個瑜?」少年道:「周公瑾瑜。」
如此回答,許是讀過書的。久宣笑道:「曲有誤,周郎顧。你可也懂得音律?」卻見劉瑜低眉搖頭。久宣有些屬意,只是香娘慣性先調教幾年,再掛牌子,少年這個年紀,怕她嫌老。久宣以扇頭托他下頷,看了半晌,哪敢妄自拿主意?萬一又教他填補虧損,不如一頭撞死算了。
卻聞身後腳步漸近,久宣未回身,先聽一人邪笑道:「呦,藍久宣?莫不是回娘家省親來了。」久宣一愕,暗道晦氣,怎就碰上華英館的人了?
來人乃是城西華英館少班主雷錦,一副紈绔浪蕩,蔣牙子在旁哈腰恭敬,聽言笑個不停。雷錦身後又有一人,但見他眉目如畫、氣質冰清,一身雪白出塵衫,與此地穢土腌臜格格不入。從前久宣曾與紫云說「東雁北梨、南棋西桂」,此人正是西館丹桂公子余潛淵。說來二人也算舊識,十二年前此地,久宣與潛淵同困於此,同年同日,一人教蘇香娘買去,一人教華英館雷淼買去,各成兩處花魁。華英館諸倌以花為名,潛淵落得丹桂之號。
久宣沉住氣,回身叫喚蔣牙子開門,微笑敬道:「原是雷大少爺。」又朝潛淵打招呼。丹桂公子冷若冰霜,只瞥一眼久宣,徑自別開目光不理。想他當年色不遜青衣、技堪比久宣,也是傲得有理。潛淵較久宣年長一歲,亦已撤牌,卻仍是雷淼父子豢養禁臠,面無異色,實則對久宣暗有幾分嫉恨。
雷錦方及冠,輕浮氣盛,開口就奚落久宣,又道:「聽說前陣子丹景樓鬧了病,這是鬧死幾個?竟要你來進貨。」久宣按住慍怒,回道:「勞大少關心,不過一場誤會,樓里諸人相安無事。」
兩人尚一來一回,雷錦句句欺辱,久宣越發有氣。潛淵自顧踱去,目光亦落在劉瑜身上,走近端詳,久宣側首道:「怎麼?我先相中的人。」潛淵回首挑眉,又不言語,雷錦上前一看,也是喜歡,便問蔣牙子價錢。蔣牙子伸著指頭比了個數,又作態扭捏道:「可是藍老板先這……」久宣憋氣臉色一沉,蔣牙子知他不好自作主張,故意要他難看,才這般說。
如是無法,只好將人讓了。雷錦又挑了兩個少年,在潛淵腰上捏了一把,同蔣牙子壓價去。久宣輕嘆,見潛淵徑自尋思,輕聲問道:「丹桂公子近來可好?」潛淵嗤笑,漠然回道:「哪有藍老板好?」
久宣討了個沒趣,不再同他搭話,待雷錦與蔣牙子打點好,抓著仨少年驗身去也,潛淵這才跟去。蔣牙子高喚幾聲,著老妻魯牙子來招呼久宣。魯牙子這牙婆,講話饒道嘴碎,煩人得很,一見久宣就是一頓急哩咶古,久宣躁道:「標致的都教華英館買了,我還買個甚麼!」
魯牙子撇嘴道:「哎唷喂呦,蘇三娘怎不自個兒來一趟,不就不教你眼睜睜讓貨麼?」久宣則道:「罷了,本就只是來瞅瞅而已。我倒是另要買個打雜奴仆,速與我挑個平價的來。」魯牙子皮笑肉不笑道:「要甚麼平價的,藍老板要一口好使的駒才是。」久宣今日先是破財,又是受氣,此時煩不勝煩,喝道:「怎如此多話!就要平價,越廉越好!莫要少鼻子少眼、缺胳膊缺腿就成,也不要病秧子。最好是個啞的,屁都放不得一個,教我清靜!」魯牙子嘀嘀咕咕走了,半晌在前頭招手,喚久宣過去。
只見魯牙子挑了個人出來,那人近中年,瘦弱乏力模樣,身板倒是筆直,臉面除去有些胡茬,也算長得清秀乾凈,不似奴仆,反倒像個讀書人。只是這一副手無縛雞之力像,能有甚麼用處?久宣瞠目問道:「這要怎樣?」
魯牙子叉腰道:「藍老板不是要個便宜啞巴麼?這口貨喚阿梅,正合藍老板意。」久宣問道:「他這個模樣,能做些甚麼?」魯牙子不屑回道:「甚麼也做不了,從前聽說是個花匠,沒點用處,就被扔出來了。」久宣氣得急道:「那我買他作甚?」魯牙子道:「老婆子我哪知呀?」
久宣氣結,瞪了阿梅一眼,問道:「除了打理花草,可會打掃屋子?」阿梅頷首,不堪低下頭去。原來他委身此地甚久,遭人嫌棄,成了白市壓箱底賣不出的一口。久宣有些心軟,看他氣質,又問道:「可會寫字?」阿梅愕然抬眸,又點點頭。久宣從旁取來炭筆、破布,道:「梅是你名抑或姓?將你姓名寫來我瞧。」
阿梅遲疑片刻,俯身跪在地上席地而書。久宣心道:「此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實是無用。蔣魯二驢今兒就是有意刁難我,倒不如改日再來罷了。」想罷正要轉身離去,卻見阿梅寫罷起身,遞與久宣。久宣接過,原地一愣。
只見布上三個工整字:梅綺旋。筆畫甚是秀麗,久宣蹙眉看了會兒,又看一眼阿梅,忽地改了主意。
魯牙子聽他說買了這口虧錢貨,也是驚住,不敢相信。回過神來興奮極了,一把摘了阿梅頭上草標,又猛地扯去阿梅衣衫,教久宣就地驗身,還去拉他褲子。阿梅難堪至極,死死拉住腰帶,久宣亦道:「不必看了,如此就好。」魯牙子卻道:「不成、不成,萬一有個什麼毛病,可不得找老婆子我算。」久宣無奈,握住阿梅手腕輕道:「我且看一眼罷,莫慌。」阿梅只好松開手來,教魯牙子剝了個精光。久宣隨意看了一圈,便著他穿衣,同魯牙子立契去。
如是交了數十兩銀,買得奴仆,久宣出門,正見華英館馬車前腳離去,遂領阿梅同回到大道上。久宣本要帶他回樓,幾日後再去城外宅子,然而今日心煩,只想出城散散心,便租來一匹馬兒。越王曾教久宣騎馬,久宣卻不曾帶過他人,只怕摔了,便教阿梅坐於身前,慢行出城,才揚鞭飛馳而去。
阿梅在人市待了數月,體虛力弱,不堪一路顛簸,到得門外已然氣喘吁吁。久宣徑自取鑰匙開門,自夏至初來,至今仨月他來得甚少,倒是越王常來,每次添置些家具器物,已布置得有模有樣。只是清掃不及,如今皆落了薄塵。
久宣往西院水井打了桶水,喚阿梅清洗一番,又入廂房,自衣櫥翻得一件新衣,教阿梅換上。越王命人做得許多新衣放置於此,皆是他與久宣尺寸,輕綢滑緞,阿梅捧在手里,詫異看向久宣。久宣則道:「也無別的衣裳,你就穿罷。」
待他換罷,久宣坐正廳之中,著阿梅來。桌上放了些點心油餅,久宣心知越王未囤糧食,方才市集買了吃食帶來。久宣分與阿梅,鄭重其事說道:「此處偏遠,我不常來,宅子主人亦不常來。你只管打掃各處,莫教蟲蛀鼠咬便好,平日里,理理花草也無妨。你若有何需求,寫與我知,吃穿一切不會苦你。唯有倆事,一不得偷盜偷跑、二不得與他人提起此地。不妨與你明說,我藍久宣識得官貴,你既已簽契賣身於我,若然出逃,便作罪犯,天涯海角亦尋得到你。其二,若泄露此地,你不能言,便是逼我折斷你十根指頭,教你寫也不得;廢你雙目雙腿,教你帶路不得。」
久宣本非惡人,只不知阿梅本性是好是壞,才放狠話。又見阿梅餓得厲害、吃得著急,於心不忍,忙喚他慢些,又道:「總而言之,這宅子交予你照料,平日也算清閑。只要你不起歹心,自不虧待你。」阿梅抬頭,會意頷首。
吃罷,久宣往西院去,那邊一間小屋,給了阿梅。兩人收拾房間,又四處走了一圈,看看缺些甚麼,罷了久宣出門策馬而去。越王曾說山後東邊數里,有個村落,久宣尋路半天,終是找見,買得吃食糧油與常用物,馱在馬背回來。
阿梅吃過,稍恢復些力氣,久宣打發他擺物去,自己則進了東廂房。此處已布置妥當,墻上還掛了琴劍,久宣撫去,思念越王,不由得輕笑。昨日中秋,越王本要遣人來接久宣,誰料宮中召越王、衛王攜兩位王妃赴宴,只得作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