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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越王建此宅院,愿與久宣雙宿雙棲,可二人實情,聚少離多。所謂世外桃源,終究不過空談。王侯娼家,哪有佳話可言?久宣輕嘆,恁他多年收斂情意,假作不經不意,卻如酒越釀越烈、如香越窖越濃。一時感慨,倚在榻邊,昏昏入睡。
待得乍醒,院中簌簌作響,久宣起身出來,原是阿梅執笤帚,正掃秋日落葉。久宣一看天色,已漸昏暗,驚喚不好,匆忙同阿梅講了小村所在,留與他些錢財,著他有甚需要可自行去買。吩咐畢了,趕忙策馬回城,誰知仍是晚了,城門已關。久宣泄氣,想明日又要遭香娘一頓責罵,卻又無可奈何。城門外小販正收攤歸家,久宣將他所剩酒食皆買下裹好,無處可去,只好又折回宅子。
阿梅聽得馬嘶出門,見是久宣,不禁愣了。久宣苦笑道:「十五月亮十六圓,阿梅陪我賞月罷。」
只見久宣來回這個把時辰,阿梅已將自己收拾過一番,整衣束發,又刮去面上胡茬,越發清凈,更加似個讀書人了。久宣好奇他出身,奈何阿梅是個啞子,只好待哪日有興致了,再教他細細寫來道來。
西面院子有副石桌椅,久宣與阿梅穿過月洞門去,放下包袱,只見里面四小壇清酒,幾塊酥糕、幾個月餅,還有個軟子大石榴。因著中秋祭月,糕餅俱是圓的,久宣破開石榴、掰半月餅,遞將與阿梅,卻見阿梅驚詫站著不動。久宣笑笑,喚他同坐,又道:「牙儈手里苦,昨日中秋,想必不曾給你們吃得月餅。阿梅莫要守禮,好生吃著就是。」
何止未吃月餅,阿梅連日子也數丟了,這才知昨日乃是佳節。不久夜色覆落,阿梅取來油燈,恰好圓月亦上梢頭,懸懸低掛。今夜月不如昨夜明亮,色偏昏明,的確也更圓些,看著可愛。
宅中尚無酒杯,久宣只好對壇而飲,又遞與阿梅,阿梅接過,卻只放回桌上,轉而為久宣剝石榴去。久宣托腮瞇瞇眼,忽而問道:「阿梅今有多大,可有四十?」
阿梅低眉笑了,搖搖頭,久宣續問道:「可有卅五?」阿梅這才點頭。
那石榴酸甜可口,汁多籽兒軟,久宣同他吃得興起,也難得空閑,酒便不覺飲多了些,醺醺然頗是愜意。久宣手上沾了紅彤彤石榴汁,以指頭在石桌上寫了「梅綺旋」仨字,忽又問道:「你想我喚你綺旋、抑或阿梅?」阿梅則攤手,意為遂久宣喜歡就好。久宣飲一口酒,道:「綺旋好聽極了,但還是喚你阿梅罷。美好事物見得、叫得多了,便不驚艷。」
說罷看著那幾個字,幾分醉意,擾亂思緒,喃喃道:「阿梅,你可知我為何買你?」不待阿梅反應,久宣自問自答道:「從前我不姓藍,亦不叫久宣。我從前名字……」說著敲了敲那半乾石榴字,接著道:「就是單一個旋字。你我今日相識,也算緣分。」
看官休怪,風塵之中,有人以花號示人、有人以表字行世、有人以原名見客,真真假假,從來撲朔迷離。卻原來,棋倌藍久宣,亦不過是個花名姓罷了。
晚些久宣飲多了,靠在阿梅身上胡言亂語,阿梅看看那四個空壇子,時而笑笑、時而搖頭,由得久宣耍酒渾,末了,才將他扶回東廂。久宣一日奔走,衣擺臟皺,阿梅一頓手忙腳亂,才伺候他脫靴褪衣臥下,半晌愣是未尋見被褥。阿梅回房抱過自己被褥來,為久宣蓋上,卻驚醒了人。久宣迷迷糊糊睜眼,四周黑暗,只識得身在何處,看不清面前何人,喃喃喚「三郎」,便牽住眼前人,緊揪住袖口不放,阿梅掙弄幾下,反倒被久宣抱住了臂膀,拖到床上。阿梅嘆氣,唯有合衣陪他躺臥。久宣醉酒夢囈,不知說了句甚麼,忽地引頸在阿梅面上一啄,未覺阿梅愣愣不知所措,又自入睡。翌日久宣醒時,阿梅早已起身,煮茶相候。久宣不知夜里事,自顧飲罷,匆匆趕回城里。
果然昨夜香娘暴怒,大罵道藍久宣這浪蹄兒長通天本事了,斥他兩句就尥了蹶子!好在招弟機智,連忙說公子是為越王辦事去了,不知甚麼事情耽擱,才未歸來。香娘聽是越王,不好發作,忍下洋洋灑灑罵人言。久宣聽聞,自己確實算是為越王辦事,并無瞞騙,不禁悄悄夸了招弟一句,獎他塊碎銀去。
然福無雙至,禍不單行。不出一月,久宣又犯了糊涂,直挺挺立在欣館挨罵。這回非他人錯,當真是久宣事多忘了一茬,無可尤怨。說來湊巧,又是佳節時分。
畫倌林坮體弱易病,中秋後沒幾日,小染風寒,病來山倒臥床不起,連躺了足半月,直至重陽將至方好。久宣心思都在知硯身上,忘記買蟹過重九。直至初九當日清晨,才恍然憶起此等要事。
香娘發火,不止兩位師傅,連春大王也不敢近身,三個腦袋門外探著,偷看久宣。久宣閉嘴聽了一頓數落,風師傅惻隱,踏入門里說道:「莫兇他了,我與緗尹現去市集一趟就好。」香娘咂嘴道:「你去作甚?教久宣爬去買!買不得一簍筐,回來去祖師爺前跪上倆月!」
久宣耷拉著腦袋,應了一聲「曉得」,連忙溜走。回到西樓,卻先上去看了知硯。知硯病初愈,輕聲咳嗽,正坐案後吃藥,久宣取過袍子搭他肩上,柔聲道:「休要再著涼。」
知硯聲弱,輕輕道謝,淺笑道:「近日確是秋涼,怪我不小心了,擾了久宣多日。」久宣蹙眉,哼笑道:「他人不多想,我還不知麼?每每你出門見那個姓公玊的,回來常小病幾日,今還弄得這般模樣。若再如此,不許你去了。」知硯眉宇黯然,淡然道:「與他無關。」久宣頷首應了,心中卻道:「他與青衣兩個,一般的糊涂,也不知算誰更犟。」
待知硯飲罷湯藥,久宣著他歇息,知硯卻道不乏,研墨去了。久宣收拾藥碗,吩咐道:「你仔細些身體,我要出門,若有甚麼事情,喚招弟就好。」知硯道:「休擔憂我,久宣是要往哪里去?」久宣答道:「今日重九,買蟹與大夥兒吃,今晚待客也奉。」知硯笑道:「聽人言今年蟹肥,快去罷,晚了買不得怎生是好?乾娘可饞了多日。」久宣也笑,回道:「怎會買不得,市集多去了。」頓了一頓,續道:「也不知大王吃不吃得。」逗得知硯一樂。
如是久宣交代招弟,領開弟出門。開弟挽了個竹簍,兩人不急不忙,尋至市集,卻竟真教知硯說中,因著蟹肥,早早賣了個清光。
久宣問了小販,何處還有賣的,又同開弟一路找去,誰知跑遍明時坊各處地方,一一盡無,始知焦急。開弟見久宣定在路旁不言不語,知他正慌,也不敢多話。忽地聞見一股焦香,久宣嗅了嗅,循味找去,只見小衚衕里三個小痞子蹲在一角,以枝木架個火堆,正烤螃蟹吃。久宣氣餒,正要折回,卻覺三人眼熟,想起是六子那幫豬朋狗友,便喚他們一聲。那幾人嚇了一嚇,險些掉了只足,罵罵咧咧回頭,一見是久宣,紛紛又哈腰揚起笑臉。
架上只兩只蟹,已被他仨拆了分著吃,久宣看去,問道:「你們哪里來的蟹?」三人齊聲答道:「大哥賞的,咱也不知道。」久宣又問:「六子何在?我有事尋他。」其中一人拍心口道:「這個好辦,藍老板稍等。」
不消一會,就見那小子拉著六子回來。六子聽是久宣找他,匆匆跑來,問是怎了。久宣問他哪里找的蟹,六子支支吾吾,只道不是偷的搶的,久宣懶得追究,只問他可知如今哪里還有賣的。六子擺手道:「今兒哪里還有的,早搶完哩!」忽想起甚麼,又道:「倒聽人說燈市口還有,藍老板瞧瞧去麼?」
燈市在皇城東門外,只比越王府遠些,卻也不近,久宣著六子替他租驢車來,笑道:「若我買得,回來送你兩只!」六子眉飛色舞,揚手答道:「好哩、好哩!」
久宣趕至燈市,在東街口終是碰得蟹販,販子簍里尚余數十只,個個生龍活虎,舉著螯子耀武揚威,久宣二話不說,掏銀全買下了。販子樂壞,袖口擦了擦銀塊,收入懷里,連帶簍筐一同送了久宣,便收拾攤檔。久宣與開弟合力抬上驢車,就見一快馬「唰」地掠過車旁,停在販子攤前。策馬人下馬高聲問可有蟹否,販子擺擺手,便聽那人哀嚎一鳴。此聲似曾相識,久宣扭頭,巧了,是李紫云。
只聽販子說道:「晚了、晚了!本還有一筐,都叫方才那位公子買完了!」紫云也是忘了重陽日子,臨時找蟹,急道:「甚麼玩意吃那麼多蟹,不怕涼去西天!」販子慫慫肩,往久宣驢車指來,久宣連忙坐入車內放下幕簾,紫云已然牽馬走來,叩了叩車轅道:「請問閣……」剛開口,瞥見一旁開弟,頓時明了,喝道:「藍久宣!」
車內無個反應,紫云索性一把掀簾,久宣還抬手以袖遮面,也被紫云一把撥開,不自苦笑。紫云氣道:「藍久宣,你成心的不是?」久宣蹙眉反問道:「我怎就成心了?」紫云道:「全京城就剩此處有蟹可買,你早不來晚不來,偏早我一步買斷,存心鬧我?」久宣哭笑不得,回道:「誰有功夫鬧騰你李侍郎,我有那麼閑麼?你也說京城只有此處有,我怎就不能來?你自個來遲,休要賴我。」紫云「哼」一聲道:「你買那般多,怎吃得完?」久宣則道:「樓里廿幾張嘴,夜里客人也吃,就這些,還怕不夠。」紫云持扇敲敲簍筐,仰首道:「我不管,你好歹勻我倆。」久宣笑道:「李大人想吃,何不來樓里作客?」
為嘗一無腸公子,要去丹景樓這銷金窟破一筆財,這可不劃算。紫云軟下語氣,只道:「廢話少說,你且賣我兩只就是。」久宣瞥一眼蟹,悠然道:「此蟹四兩。」紫云驚住,也探頭看去,問道:「此蟹這個大小,哪有四兩?你凈胡謅。」久宣豎起四個指頭,回道:「我說此蟹一只、賣你四兩銀。」紫云氣得闔扇當頭打去,喝道:「你搶錢吶!」
誰知紫云用力過猛,打得折扇脫手飛起,久宣忍住額頭疼痛,從容接住,展扇一搖一笑道:「恰好今天忘記帶扇,謝李大人賞。」紫云還待搶回來,扇子先被久宣拋入車廂里頭,愣是夠不著。
紫云氣得直跺腳,久宣俯身,邪笑道:「李大人買不起蟹麼?大可如從前那般,拿屁股來抵。」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此人大街之上竟還口出褻話,連開弟都瞪大了眼。紫云扯住久宣衣襟,正要爆發,忽想起從前遭他如此調戲過,忙又松手,退後兩步指著他道:「無良奸商,你賣是不賣?」久宣眼尾一揚,撂下布簾,冒出一句道:「四兩一只,不得議價。」說罷,命開弟上來,駕車離去。
自顧走了一陣,開弟忽而回首挑簾,輕聲道:「公子,李大人還跟著咱。」久宣早已聽得馬蹄聲在側,知是紫云,故意揚聲道:「瞎講,李大人回侍郎府與我們順道,只是湊巧而已,怎能說人家猴著咱這筐螃蟹,緊追不舍呢?」
誰知開弟呆頭呆腦,不曉得其意,搭了一句道:「公子,李大人扇子也在咱車上。」久宣拿起扇子敲他一榔頭,著他閉嘴駕車,就聽右側窗外一聲嗤笑。久宣探頭,莞爾笑道:「真是有勞李大人一路護送,晚些我等吃蟹時,定先遙敬李大人一杯。」紫云策馬飛起一腳,往車窗踢去,久宣恰恰躲了回去,作哀怨聲道:「好狠的心,我這張臉,云卿也舍得踹?」紫云咂嘴,回道:「這臉你早不要了的,踹兩腳何妨?」久宣自簍里挑一只小將軍,拈住背腹,伸出窗外,揚了揚道:「踹!教你再踹,腿給你鉗了。」紫云低頭,頓時失笑。那小蟹慌張,舉著一雙毛螯張牙舞爪,紫云想要奪去,愣是不敢下手,強忍著笑不語。
一路南行,過得金魚衚衕,久宣忽教開弟右轉。要回丹景樓,當沿路直行往明時坊去,開弟還道久宣要去王府,聽言引驢轉向,誰知久宣卻是到了紫云府外。紫云也是奇怪,尾隨歸家,下馬狐疑看去,不知久宣又是何意。只見久宣掀簾而出,問道:「李大人當真不買?過了這村兒,可就沒有這店了。」
紫云引頸看看,久宣還特意下車讓開,教他瞧個夠。重陽人人有蟹,怎不教紫云嘴饞?紫云靜心問道:「你好生開個價。」久宣笑笑,還道「四兩」。紫云拂袖怒道:「滾、滾!進門我便教芩生拿面粉揉上幾只蒸了,權當吃過!」
說罷高喚府上小廝,那幾人不知磨蹭甚麼,喚了幾聲都未來,紫云氣得上頭,猛踢門前石墩撒氣。久宣繞了個路,就為逗他一逗,看他如此氣急敗壞,可算將早時挨罵悶氣散了,正要上車離去,卻聞一人喚道:「云卿!你這是作甚麼?」眾人看去,原是梓甜。
紫云見他領團香走來,愣了愣道:「你家中不是設蟹宴麼,怎獨個來了?」梓甜泄氣一嘆,答道:「莫說了,老爺子日日只知數落我,不同他們吃,來與你吃。」梓甜與其父常鬧別扭,已不奇怪。
倒是梓甜見了久宣,雖覺眼熟,一時想不起,問道:「這位是?」紫云沒好氣道:「藍久宣。」久宣一揖,梓甜亦回禮道:「原來是藍老板,在下夏章勉,表字梓甜,從前與藍老板見過的。」又回身問紫云道:「云卿怎地家門口鬧騰起來,又是誰惹了你?」久宣偷笑,紫云瞪他一眼,卻只道:「未買得螃蟹,不痛快了。」梓甜朗聲笑道:「嘖嘖,就說我是你貴人,瞧我今兒個帶甚麼來了?」
團香挽了兩個大盒,裝著各色清蒸、酒醉、燉煮、紫蘇螃蟹,五花八門,尚自溫熱,一掀蓋,香氣四溢誘人。底下還有生蟹,可待晚些再蒸,免吃涼的。紫云雙眼發亮,就差未撲向梓甜捧他腦門親上幾口。連久宣亦看得生涎,不自咬了咬唇,梓甜見狀問道:「藍老板可得閑,一同來嘗可否?」紫云忙道:「他不嘗、他不嘗,他有的是螃蟹,不稀罕。」正好芩生開門,紫云說著就拉梓甜往里走,久宣叫住他道:「誰說我不稀罕?」紫云回身,裂嘴淫笑,挑眉道:「天道好輪回。藍老板,來吃可以,四兩一只。」
此話一出,久宣啞言。兩人四目互瞪,各不明說。梓甜看二人僵住,只覺一頭霧水,便道:「云卿莫說笑了,難得相聚,品蟹為上。都到門前了,哪有逐客之禮?若不夠吃,喚團香回我府上取就是。」
紫云方才還對梓甜感恩戴德,這會兒直想給他一腳,憋氣走入門內。梓甜展臂道了聲「請」,久宣正要走去,卻被開弟拉住,低聲問道:「公子去了怎是好?回頭三娘又要說你。」
久宣有一次就敢第二次,膽大包天,便道:「你將這螃蟹帶回去就是,我只待一陣。若然晚了……」說著眼珠一轉,續道:「就說我在王府。」罷了,又吩咐開弟路上尋六子去,守約送他兩只,才同梓甜一同進門。欲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