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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的根兒很輕,撇捺的盡頭全虛無縹緲地飛到空中,看上去像個平時字很飛的人努力端正寫的樣子。“暴”字結(jié)構(gòu)緊湊,那人起筆時準(zhǔn)是墨蘸多了,上頭的“日”糊答答粘連著。邱庭用筆很細(xì),他偶爾抄下的食譜,全是0.38的中性筆。
談樂好奇,他抽出那本書來,很薄的一本,掂在手上卻頗有分量,一拿起便知道用紙好。按理說左下角很難打掃到,但這本書上一絲灰也沒落,而邱庭不算太勤快的人。他翻開第一頁,暴雨,作者韓駿。誰啊?壓根兒沒聽說過。
這是一篇短篇集,里頭一共三個故事:、、。談樂琢磨目錄,突然一個聲音在背后幽幽柔柔地響起,如一杯放涼太久的溫水:
“怎么,作業(yè)不寫,跑這兒來看閑書啦?”
邱庭好像沒有腳步聲,貓一樣,摸不到行蹤。談樂唰一下悚起,然后慢慢松懈下來:“寫不進(jìn)去,隨便看看。”
“哦,”邱庭眼睛彎彎,淺色眼珠映著一片暖光,薄情又不薄情,“這本不適合在煩躁時看,我給你挑本輕松的去。”
“……韓駿是誰啊?”談樂問了,問出口的瞬間就后悔了,為什么后悔呢?
邱庭頓住,眉眼還是彎彎,淺眼珠里倒映著談樂的影,也泡得發(fā)暖發(fā)軟。他說:“一個三流作家。”
談樂哦了一聲,兩人無話。邱庭正想轉(zhuǎn)身給他拿另一本時,談樂又開口了:
“那我能看嗎?”
邱庭的背影也悶了,一截白頸傲物地突著,西柚味的長發(fā)靜靜搭垂,乖又不乖。他慢慢收回拿書的手,慢慢回頭,慢慢一笑:“想看就拿去唄。”
談樂想,他的笑比方才真。那雙蜜珠子一直吸著外來的光,現(xiàn)在終于煥發(fā)了些自己的光,微弱但真切。兩人都坐回去看書,這一次邱庭沒有把腳擱到桌上。
窗外雨聲大噪。
在暴雨里讀暴雨,談樂想,這頗具一種諷刺的雅興。韓駿用語平淡如話,淳樸真摯,節(jié)奏感強(qiáng)。談樂不討厭這種風(fēng)格,邊讀著,邊在腦內(nèi)勾勒出一個肩背寬闊、熱情爽朗的作家形象。
講的故事很簡單,一個在屋檐下躲雨的少年,與另一個狼狽的躲雨客展開的一場對話。窗外雨聲淅瀝,做本文的背景音。文中的兩位躲雨客,一個是尚在讀高中的小男生,具備青春的一切美好與不美好;另一位躲雨客是個精怪般的細(xì)長女人,穿一身過于耀眼的紅裙,說的話也很電波。
兩條不可能交叉的平行線因?yàn)橐粓霰┯昱c一個屋檐交叉了。兩個無奈狼狽的客人叫雨聲與孤獨(dú)催化,漸漸產(chǎn)生了一場對話。起先是僵硬的招呼,再過渡到日常話題,再流入更深一度的討論。謎一樣的話語沉降在謎一樣的雨里,少年向女人傾吐出他的青春病,女人也被引出了她的秘密。 到中后段,文章風(fēng)格一改先前的平快爽朗,轉(zhuǎn)而模糊粘稠起來,羞答答的像一朵含情的花苞。
文章最后,少年一步步發(fā)現(xiàn)女人的秘密,正當(dāng)他驚異地開口詢問時,雨停了。女人微笑著點(diǎn)了點(diǎn)他的嘴唇,然后快步消失在泥土味的街道中。
女人是都市傳說中的紅魔?抑或是雨的精靈?又或者只是一個愛逗人的尋常女子?這一切都沒了答案。談樂閉上眼,和著雨聲體味故事的余味。
再睜開眼,他看見一雙腳。邱庭不知道什么時候再次把腿擱了上來,腳趾躁動不安地扭動著,時而繃直,時而緊扣腳心;兩條大腿忍耐地磨著。談樂往上看,只看到邱庭淺色的眼珠子,融不進(jìn)一絲光卻熊熊燃燒著。那雙眼睛正死死地盯著自己。
談樂一下子慌了,一種飽脹的情緒席卷他,叫他四肢麻痹,喉心酥麻。邱庭的眼睛盯得更緊,時不時用力地眨眨,不一會兒眼球上就蒙起一層瀲滟的淚衣子。他顫抖而緩慢地放下腿,身體一點(diǎn)一點(diǎn)前傾向他靠近,西柚的潤甜潛入談樂的周身。
邱庭的嗓子哽咽又震顫,一場暴雨孕育在他的喉頭。只聽他悲哀又孤獨(dú)地輕聲懇求:“實(shí)在抱歉。你能不能……稍微抱我一下?”